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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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浓墨般的夜色中,两军战鼓声如滚雷骤歇,兵刃相撞的清脆声陆续响起。
这一个多月的僵持下来,打着打着换个路子,也是常有的事情。
战至尾声,靖北军俨然更胜一筹。
江煦又杀了一人,顺着将那尸体挑至地下,自他周围,零零散散摞着不少具死尸,微微喘息间,一双黑眸仍是紧紧盯着队伍,不停搜索。
陡然回神,猛对着斜后方刺去,瞬时,抢尖没入血肉的声响传来,他收回长枪,下意识朝身边又看了眼。
这回,却直觉有些不对......
不知何时,周遭的人群似乎越来越挤。
简直就像是,将他团团围住。
几乎是他刚刺杀完的后一刻,只听闻一阵破空声,江煦猛然调转缰绳,下一瞬,箭羽擦着耳廓而过。
他来不及思考更多,忽地,又听见一声轻响,一人骤然暴起,手持利刃,刀身暗纹如毒蛇鳞片,直直朝他刺来,一环又一环,几乎是卡好了时间。
江煦只觉得颈部一凉,下意识闪避,手持长枪欲要将那刺客挑开,谁知左侧和右侧几乎亦是算准了时间,他不必扭头,便能知晓有利器相架。
电光火石间,他似是想到什么,竟反手去抢那刀刃,在刺客脸颊处划了一刀。
月光下,那一刀的距离十分精准,恰好落在刺客左下眼睑的疤痕处。
煞时,鲜血喷涌,汩汩鲜红喷洒在江煦下颚处,他这才瞧清楚匕首的模样,诡异的磷光,泛着幽幽绿调。
匕首没入左胸。
瞬时,温热血柱喷溅在地上,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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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渡章ing
第37章 混乱 若是江煦死了,她又将如何?……
十月初, 绣坊加工后的新衣裳如数被送到了莳婉这里。
几件衣衫整整齐齐叠好,其中,她特意要求的一黑一白两件, 被放置在最显眼的位置。
莳婉粗略扫了眼,取过那件白色齐衫襦裙, 连带着白兔绒所制的外袍一道, 与先前所留的那件枣青直缀放在一处, 转手压在箱底放好, 待一切安排妥当,这才唤来画澜, 让她去请万候富霖来。
不多时, 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嘈杂声, 莳婉以为是人来了, 便出去迎, 谁料还没走出营帐便听见外头的人语调匆匆, “夫人, 有急报!!!”
“大王突遭刺客袭击,生死未卜!”
莳婉猛地站起,裙裾扫翻了案上的杯盏, 发出一阵刺耳的动静, 她方才如梦初醒,“你说什么?大王他......”
“两日前, 突厥一战, 大王受了重伤,如今......”那斥候见莳婉神色怔然,下意识止住了话茬,兀自垂首, 片刻,得到吩咐,才快速退下。
室内一时极为静谧。
画蕙和画澜两人一道被莳婉隔绝在外,独留她一人,心跳声骤然变得急促许多,恍然间,莳婉甚至以为是她的那个梦成真了。
可眼下,她却是没有机会去验证的。
若是现在问,保不齐会被即刻抓起来。甚至,就连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自由,怕是也要守不住了。
若是江煦真的挺不过这一遭,如梦中一般死去......
是啊,若是江煦真的挺不过这一遭,如梦中一般死去了呢?
若是他死了......
自己又将如何?
些许忧色蔓延心间,莳婉无意识甩了甩脑袋,似乎想将这些不该有的情绪皆数甩出,片刻,以手扶额,手肘无意识支撑在桌案上,整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急。
隐隐,还有几分颤意。
她怎么能担心江煦呢?这样反复多变的男人,死了便死了呗。
不过是麻烦些,再一次卷款携逃而已。
有功夫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可,尽管心下一再暗示,莳婉仍是有些心绪不宁,兀自深呼吸好一会儿,才算是暂时平静下来。
片刻,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缓缓起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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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阵阵,沁着丝丝凉意。
暑气褪去,戍边的天色一日一变,越发冷寒。
收到江煦重伤昏迷的消息已有整整五日,此后,任凭莳婉如何去问,得到的回答都只有敷衍,似乎将她整个人隔绝在外。
湖畔边,白色的芦苇花被风一吹簌簌作响,抬眼望去,湖面茫茫如镜,倒影出她面上的淡淡愁绪。
片刻,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嗓音,“大王有令,夫人,还请您收拾行囊,随属下转移至别处去。”
莳婉一愣,扭头见是之前那个侍卫,下意识搬出上次那套说辞,“将士们都在这里,我又怎好临阵脱逃呢?”她专门打听过这人,冷面寡言,听说是这几年新升上来的,原先是万候义手下的兵卒,名叫王世伟,回神,语气变得客气许多,试探道:“王侍卫,敢问是不是大王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他的伤口怎么样?可严重否?”
她双手轻捂胸口,端的是一副西子捧心状,“是不是大王快要回来了?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让去别的宅子里?”
王世伟不为所动,侧开身道:“属下也是奉命行事,半个时辰后动身,还望夫人尽快些吧。”
“另外,大王一切安好。”
对方语气冷淡,拒绝多言的意思也很明显,莳婉与他满打满算也就才见过两三面,如此情状,自然不好多说。
再者,对方也不会与她这一个妾不妾,主不主的人说这些细节,心知这一句“夫人”也不过是顺江煦的意抬举她,莳婉干脆歇了声音。
僵持两瞬,无奈,她只得顺着意愿,回帐内收拾东西。索性带的东西并不多,大大小小,两个箱子便也全部装完了,待一切妥善,一行人便往几里之外的宅院去。
马车滚滚,车轮碾过沙地,沿途风景几经变换,几个时辰后,转而更加平缓向前,发出一阵莳婉熟悉的声响。
踏过石板路,莳婉方才睁眼,往外去瞧,方才闭目养神许久,这会儿,她的精气神还算不错,入目,前方似乎有座城池,四周零零散散有一些简易草棚。
当下,这样的场景极为常见,莳婉上回仓皇出逃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她面上装作一派新奇模样,边心底暗自记着大致路径,一心二用,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外头张世伟禀报,说宅子到了。
与其说是宅子,不如叫宅院更为妥帖。
宅院呈前堂后寝的布局,占地极广,莳婉跟着一道走进,里里外外瞧过,发现竟是个七进院落,不由得暗自心惊,这样的宅院,若非乱世,可是要做到中央二三品官职才配享有的。
不过如今,反倒闲置下来了。
她的目光细细扫过,院墙高三丈有余,外部青砖镶嵌,一望无尽头,比起济川太守府,此地给她的感觉则更为压抑几分。
俨然像是个巨大的牢笼。
“此后,夫人您便安心居住在此处,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属下便是。”王世伟见她愣神,只当她是吓傻了,内心不由得嗤笑两声,面上继续恭顺道:“戍边地区不比济川,您快些适应吧。”
这侧,莳婉直到回屋,心头那股淡淡的不安感仍久久盘旋。
她这小半个时辰漫步闲庭,从院子东边绕到西边,不知是否是错觉,隐约之间,总觉得那股被人窥探的感觉更加强烈,乃至......关好房门,都仍然不能彻底隔绝。
莳婉回神,翻出箱子,见衣裳还好端端地压在最底下,这才复放回原处,旋即喊了两个丫鬟进来。
画澜和画蕙都被莳婉私下亲近详谈过,两人干劲正足,听闻莳婉要亲自给驻守在此地的将士们,两人皆是颇为高兴。
翌日一早,便给莳婉打起下手,将满满一锅的茶汤熬了出来。
秋衣正浓,在莳婉正式来此地之前,院内便派了人简单修缮,其中亦是栽种了许多植物花卉,乍一瞧,竟与洛阳城都那边也没什么二样了。
莳婉边熬着茶汤,视线不着痕迹收回,宅子门口里里外外有多人驻守,各处边角亦然,光是她的院子四周,连窗棂边都各自放了四个人。
此刻,已近午时,戍边的天气比别处要冷得更早,昨夜刚下过一场暴雨,晨起白茫茫的雾气凝固,氤氲空气间,更显得今日气温甚低,令人直打哆嗦。
莳婉坐在背椅上,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兵卒道:“这位大哥。”
那兵卒被她这么一喊,赶忙肃立,一路小跑而至,站定行了个礼道:“夫人可是有事吩咐?”
旋即目光扫过那一大锅热乎乎的茶汤,便听莳婉道:“入了秋,这天气一天一个样,尤其今日一早,气温骤降,怪冷的......我瞧着你们站岗辛苦,就想着熬上些暖身的茶汤,你们喝了,也好热乎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