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色暗,莳婉并未注意到此人的异样,反倒是心下一动,“不瞒公子,小女子的确有事相求,可否......借您的车架一用?”
夜更深,官道上深浅不一的车辙印一路延伸向前,马车一路飞驰,莳婉坐在那小厮身侧,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包袱。
方才这人不过同客栈老板说了几句,对方便借了车架和马匹,想来她的猜测无误,如此......也省了她许多事。
意识昏沉,她下意识坐直身子,细数着如今的境况。
身上的衣裳明明是男子样式,可仍被对方一眼识破,可见伪装不甚高明,先前时间紧迫,等稍作安顿,须得精进一二。
再者,一个地方也不能待太久,须得多次变换,才能甩掉江煦手底下的人。
莳婉一颗心正揪着,这头,江煦麾下的亲卫却已经将济川团团围住,留守在太守府的亲兵景烨搜查完,来拜见江煦。
“平宿?”江煦疑惑道。
景烨恭敬垂首,细细道来,“从婉儿姑娘支开卑职,走出戏楼开始,手下的弟兄们便已经开始盘查。但那日晚上,恰逢张家的死士也来了戏楼,情况颇为混乱。”
原先众人也只是照例搜查,有所准备,速度本就不慢,又见江煦突然亲自折返,还乌泱泱地带了五百精兵,底下的人便在原先基础上,更加发狠用劲,势必要做出成绩。
人人都想在大王面前挣一份露脸的功劳,更何况这又是在自家地盘上,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了新的收获。
“手下有个小兵,性子颇为机灵,说婉儿姑娘失踪后,那戏楼失火,当时有不少人四散逃生,其中便见到几个行踪诡异之人。”
莳婉借了刘迎的势,趁着不备逃走,顺藤摸瓜自然是能找到踪迹,且事情刚发生,她也跑不远。
见江煦颔首,景烨继续道:“弟兄们当即去筛查,拿着婉儿姑娘的画像,不多时便问到了线索,出城十里处有一家临时的驿站,咱们的人一通咋呼,那驿站的掌柜便赶忙说了实情,承认确实见过婉儿姑娘,卖了一驾马车给对方。”
“先前之所以隐瞒不报,是因随行有一富家公子,又额外给了他二十两白银,让他守口如瓶。”
说到此处,景烨不免道:“大人,咱们的人已经在平宿了,只等您一声差遣,便可将婉儿姑娘缉拿。”
江煦闻言,只冷笑道:“她这会儿尚未到平宿。”
马车的速度要慢上许多,且一路奔波,婉儿的身子也承受不住,故而路上定然会停下来歇脚。
既是堵到了人,江煦便不会这般轻易算了。
他道:“将那小卒编入景彦麾下,做他的副将,告诉他,若做得好些,来日,可到本王身侧,统领一军。”
一朝鸡犬升天,看来此人是发达了,景烨回神,赶忙应下,片刻,见自家大王只是凝神不语,试探道:“大王,届时婉儿姑娘到了平宿,可要将人直接拿下?”
江煦默然片刻,道:“不必,且在路上交代一声,让各路商铺都注意着她的行踪,等本王去。”
既骗了他,那总要他亲手去抓才是。
如此,方才能叫她死心。
*
济川与平宿的距离比想象中要远上许多,废了一日多的功夫,天蒙蒙亮时,莳婉才抵达了地方。
循着记忆一路找至客栈,待入住,她方才放松几分。
临到平宿时,她便与对方拜别,另寻了辆驴车进城,涂脏了脸,换了身衣裳,稍作伪装这才再度动身,一路的奔波,她的精神和体力都几乎已经要到达临界点。
房内。
店家似乎修缮了各间客房,这次落脚的这间,与三个月前所被迫住下的那间截然不同。
空间更大、更敞亮,屋内的摆件更多、更讲究。
莳婉想着,视线不由得落在了隔断在床榻前的这扇屏风上,纱织的屏面,上头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淡雅的黄色点缀在一派素白之上,几抹残荷点缀,颇有韵味。
她不由得想到了临进客栈时,门前悬挂着的笼子,笼内,恰好也是这般大小的雏鸟。
笼中的鸟儿尚且能有朝一日飞出,可这只,恐怕终其一生都只能嵌在这扇屏风之上,不能挪动分毫了。
莳婉有那么一瞬的晃神,猛然站起,环视周围,心口处的钝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恐有事端。
这股直觉,曾救她于水火,眼下,莳婉自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寅时刚过,外头一派静谧,各类商铺不过零星几家开着,客栈窗前,映出一丝暖光。
莳婉站在窗棂前,环视窗外,旋即吹灭灯烛,室内再度归于一片安静。
榻上,她和衣而睡,哪怕闭着眼,心跳声仍是快得吓人,不知是一路奔波,还是骤然得知江煦没有按约定时间出城。
如今,她很有几日未曾做过那样的梦了。
可这些天,她仍是不甚安心,甚至有些寄希望于梦中能再给她一些警示。
细细想来,从她决心找人帮忙,到一路出城,一切确实太过顺利,期间虽遭遇波折,可逃至平宿,亦是同样的顺遂。
思及此,莳婉忽地有些发毛。
一种诡异的,被监视着微妙之感浮至心头。
她左右动了动,有些躺不安稳,片刻,索性陡然起身,背起行囊,草草和店小二交代了两句,转身便走。
身后,掌柜见她出了门,忙去后院汇报。
客栈外,熹微光晕从檐角处漏下,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街上人烟稀少,莳婉带着帷帽,快步往前,心里的恐慌感越来越重,她不敢回头,只能一味朝着湖边去。
湖岸,船家们正在小憩,忽觉后颈一痛,昏了过去。亲卫将船只划得远了些,只停留一只在岸边。
待莳婉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奇怪的场景。
湖水平静无波,笼罩着一股青灰色的雾气,薄雾迷蒙,模糊掉了湖面上的一切。
她心下警铃大作,迅速折返,往旁边的树丛去,可还没走几步,便骤然停下。
突有疾风掠过树梢,窸窣的响动,几乎是让莳婉立刻便回了神。
稍远一些的地方,隐约有人靠近,伴着浅浅的马蹄声,须臾,一人一马现于眼前。
她逃亡路上的最大担忧,在此刻成真——
江煦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赶来,燥热的夏日,男人的额角处满是细密的汗意,可当莳婉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时,却是顷刻被其中的冷然所震。
深不见底,此刻,眼底翻涌着足矣毁灭一切的暴怒和狠戾,于熹微晨光下,在暗处窥探着她的一切,眼神几近将她活剥,带着股以往所不曾有过的赤裸。
江煦端坐马背,骏马在他的控制下,几步上前,逼近莳婉,两人一马,距离在此时快速拉进。
几步之遥,马蹄声止。
莳婉缓缓仰头,只看见骏马高大的影子,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勉强镇定几分。
他的神情隐没在大片暗影中,叫她有些看不真切,距离她得知真相慌忙逃窜,至今也不过两日多,这么快的时间,江煦便寻着了她的踪迹,可见,这段日子的一切事宜,不过都是个骗局。
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她逃得这般顺利,一路胆战心惊,不过都是眼前人蓄意的罢了。
一切的努力,何其好笑。
这会儿,莳婉最后那一丝逃跑的心思也淡去了。
跑不掉的,她想着,下意识扬起脸庞,看着江煦,脸上没有了以往假装出的温顺笑意,嗓音也是男人所陌生的冷静,“大王怎么来的这般快?”语调里甚至显出几分释然。
“平宿距离济川尚且有些距离,更何况——”她像是自觉失言,话说一半骤然没了声音,而后抿着唇,沉默看他。
婉儿的衣裳都湿透了,哪怕经过人为烘干晾晒,却仍是能从中窥见她这几日的仓皇和狼狈。
但她的眸子极亮,琥珀色泽,宛如这世间最美的宝石,这样的美丽,理应被束之高阁,潜心藏匿的。
可此刻,却真真实实呈现在了江煦眼前。
明亮的,锐利的,甚至是有些刺目。
是了,这才是她。
她所有的小意讨好,甚至是......对他的承诺与情意,都是装的。
现在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拨开雾里看花之感,眼下,江煦心里的那股虚无才仿佛落至实处,连带着被戏耍的愤恨,一道扭缠,汇聚成临开口的话,“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