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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莳婉听到动静,慌忙移动至人群中央,幸而运气不错,混乱中也寻了个颇为方便逃跑的位置。
  眼前的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以至于她甚至......有几分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因失职被江煦传唤去的那夜,满地的血红颜色,扎眼且刺鼻,一如此刻。
  生理性的反胃,还夹杂着几丝天然的惧意。
  她不怕死亡,但,她怕死在这里,死的这般可笑且没有意义。
  出了戏楼,她便如同原先约定的那般,彻底与刘迎断了联系,届时若是江煦秋后算账,刘迎她们也可将大半责任揽至她身上,保住一条命。
  而如今,只能靠她自己了。
  回神,莳婉下意识确认了下她如今的样子——
  寻常小厮的衣裳,直筒的衣袍,少了腰带的束缚,显得整个人不甚利索,加之刻意在马车上的装扮,如今她的一张脸已是寻常男子的模样。
  只可惜时间仓促,若是有心人细瞧,顷刻便会露馅。
  譬如,那个寸步不离盯着她的侍卫。
  莳婉半蹲下身子,做腿软状,边跌跌撞撞窜进人潮里,确认藏好后,她卯足力气大声喊道:“走水啦!!”
  人群凝固一瞬,瞬时,爆发出更加剧烈的惊呼声。
  这下,无疑是沸水下油锅。
  不知谁的外衫被扯成两半,平铺在青砖地上,血滴落,画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延伸向外,莳婉看准时机,迅速跟着人流往外跑。
  头也未回,直至跑出很远的距离,四周逐渐趋于安静,呼吸困难时,方才停下。
  今日的一切都如此顺利,甚至是有些梦幻,莳婉来不及多想,稍作停留,便又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前奔去,逃至一处芦苇丛,听到身后越发逼近的脚步声,心一横,闭眼跳了下去。
  霎时,冰冷的湖水便将她的鼻腔塞满,幸得她素来顽劣,幼时流民讨生活,也曾学过洑水,故而也能踉跄着前进。
  那些刺客的目标明显另有其人,除去个别几个肆意叫嚷的不幸殒命,旁的倒是......出乎意料的仁慈。
  她刚刚吓得有些慌了神,这会儿细细想来,这刺客杀的人,简直是,极具针对性,就像是......特意寻找后再动手一般。
  芦苇处略一晃动,莳婉心头一耸,下意识曲折身子,整个人几乎缩进水底,一刻钟后方才悄然露出大半个脑袋,环视四周。
  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无人,这才悄摸着找了个草垛,游至岸边,边将衣裳拧干。
  待一切完成,方才起身,准备重新找个地方歇着,正思索着,不远处,倏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谁?”莳婉身子紧绷,视线紧紧锁着那片可疑之处。
  不多时,树丛后慢吞吞出现个黑影,身形颀长,俨然像是个成年男子。
  她的指节不自觉握紧衣袖下的短刃,心跳几乎在此时停滞。
  对面,男子恍然未觉,对她露出一个腼腆又无措的笑意,“不瞒姑娘,我这么狼狈,也是遭遇了意外。”
  甚至试图拉近距离,“既如此,那说明我们有缘。”
  大半夜,孤男寡女,谁和他有缘?
  莳婉心下腹诽,面上柔柔一拜,借着身体下蹲行礼的空挡,目光飞快扫过对方。
  衣裳虽然与她一样,还透着潮气,料子却是极好的,想来出身不错,非富即贵。
  方才说话时,牙齿整洁,仪态样貌虽不算极为出挑,却也是佼佼者了。
  再者,此人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而是鬼鬼祟祟跟踪了她一些时间,估摸着攻击性没那么强,隔着些距离聊上一聊,套些消息应当也是可取的。
  做出判断,莳婉这才道:“小女子是从西南方的戏楼来的,敢问公子——?”她拖长了语调,琥珀色眸子在月色下,蕴着细闪的光,似夜里萤虫,惹得张翼闻视线一顿。
  他的面色登时有些红,忙回礼应道:“我也是从那边来的。”
  男子这么一动,细碎的月光从他身后钻入,莳婉的视线明亮了些,这才惊觉,此人给她一种熟悉之感,像是太守府的那些幕僚们一般。
  是士人的做派。
  她试探道:“如今世道这般乱,你怎得也在这外面乱跑?”
  “不瞒姑娘,在下正是听闻靖北王治下斐然,早早打听清楚了,欲要去拜访他,怎知这般不巧,偏偏他这次提前了三日出城!”对方语气凿凿。
  莳婉闻言,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连声音都有些稳不住,微微发抖,“你说靖北王提前三日出城......”
  浑身的血液亦在此时急速冷却,“是什么意思?”
  *
  徊河河边。
  济川的军队驻扎在此地,几万大军先行,由江煦带领,先一步到达,停驻小半日,却是迟迟未曾过江。
  “大王!”帐外突然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亲卫统领踉跄闯入,“有急报——!”
  江煦站在桌案前,目光依旧盯着桌岸上的军报,边轻“嗯”了声。
  “一日前,婉儿姑娘去城外看戏,突遭变故失踪了!”亲卫的语调很急,“我们的人把济川上下都找遍了,也没有发现她的行迹。”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江煦有那么一瞬的晃神,缓缓起身,抬眼去瞧那探子。
  男人背光站着,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一股骇人的低气压,半晌,忽地哂笑出声。接过亲卫递来的信笺,草草扫过,冰冷的目光似要刺穿纸背。
  军报上,笔锋的墨迹倏然晕开,朱红的墨,在军报上划出的一道刺目的红痕,心里的猜忌落至实处,然此刻,江煦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既是她先如此......
  这下,便怪不得他了。
  第25章 堵截 “骗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帐内。
  江煦望着那探子的眼神阴骘得能杀人, 他的呼吸沉了几分,声音淬了冰,“你方才说——她失踪了?”
  探子一个激灵, 控制住两腿间的尿意,大气都不敢出, “......是!”
  “失踪。”江煦匝视着他, 突然开口, “好一个失踪。”
  探子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只是一味磕着头,长跪不起。
  账内死寂一片, 江煦盯着信笺上的那一行刺眼的字, 胸口那股被愚弄的邪火越烧越旺, 几乎要将他这些时日维持着的自信与松弛给蚕食殆尽。
  男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纸张被蹂躏出一片褶皱, 而后, 瞬间碎裂, 化为一团粉末,消散空气中。
  烛火微晃,映照出他此刻的神情。
  那双总是笑意温和的眼睛, 此刻满是安静, 长长的黑色眼睫遮挡住了江煦眼底的所有暴怒与戾气,他的目光死死地、牢牢地钉在手腕处的那节雾青色的带子上。
  这是出征前夜, 婉儿赠予他的。
  说是, 要祝他凯旋得归。
  思及此,江煦心下一派冷然,面上不疾不徐吩咐道:“你下去吧。”
  那探子如临大赦,忙不迭地退下, 死死合上营帐的帷幔,脚步声远去,江煦方才有所动作。
  像一尊煞神般矗立在舆图前,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帐内的大半光线,他几步走至桌案前,近一米九的个子,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图上,济川周遭满是大大小小的村落与城池,密密麻麻地围绕着,呈包围状,几百里距离外,则是他即将要攻打的目标,突厥。
  江煦静静凝望着,忽地朗声对外道:“点五百轻骑兵,随本王回程。”
  ......
  *
  湖畔边,芦苇丛遮住了大片月光,只稀疏映出两人的身影。
  莳婉怔然,脸色微微发白,可转瞬,又强迫着自己安下心来,只是听到靖北军的消息便如此草木皆兵,若真有机会,怕也是会因着慌张而遗漏掉。
  她刚定下心神,便听到张翼闻问道:“可是在下说错了什么话?”
  莳婉抿唇,整个人的戒备更重几分,面上只默默摇头。
  两人一阵无言,片刻,芦苇丛那头忽地窜出一人,猛扑到张翼闻身侧,“公子!”
  “奴可算找到您了!您无事吧?”说话的小厮瞧着年岁不大,此刻忍着啜泣,左右细观察着,确认自家公子并无大碍,这才展颜。
  配有书童,且打眼一瞧便知,是琦罗锦绣的富家子弟,生得面白,身量高大,打扮也是世家公子哥的做派。
  莳婉站在一侧,心底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转身便想走——
  谁承想刚一动作就被一直关注着她的张翼闻发觉,他的语气有些小心,“姑娘留步!”耳尖不知何时又红了起来,“若是姑娘有急事,兴许在下可以相助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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