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带起飞灰无数,火星如流萤飘散。
  跑得太快了,没来得及看清,惊鸿一瞥,模模糊糊,似乎是座头戴冕旈、身着赤色霞帔、手执如意的木雕神像。
  “妈祖!……”
  “妈祖来了!……”
  “妈祖救苦救难,保佑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人群沸腾地欢呼。
  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高门主母带着保镖随从走过来,家长里短,和蔼地聊天:“闺女生于西南土乡,知道海神娘娘,妈祖的伟岸事迹么?”
  “……”
  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是广州人啊,直到千年后的现代中国,东南沿海许多省份仍在信仰,海神娘娘庙香火鼎盛不衰。
  妈祖,原名林默,北宋建隆元年生人,出身于沿海都巡检官家,熟习水性,擅驾船、挽缆,组织队伍巡游于岛屿之间,常于颠风巨浪中救助遇险的船舶,打捞落海的渔民。
  善良勇敢,助人为乐,一生挽救生命无数。年仅28岁,身亡于救人时的触礁倾覆。
  死后被民间供奉为神灵,无论入江河,还是出海远洋,都得先拜妈祖。据说遇见风浪求妈祖三次,就会脱险。哪怕陷空岛那种血污的黑(防和谐)道巨贾集团,也在福船里专门设一间舱室,供奉着海神娘娘的神威宝相,以求财运亨通、生命平安。
  “医圣来了!……”
  “医圣张天尊!……”
  起早贪黑,等着迎神,街道两边挤满了围观的年轻人、老人、小孩,黑天照得像白天,锣鼓喧天,热闹喜庆。
  又是四条戴着斗笠的赤膊大汉,扛着轿辇,抬着神祇狂奔地跑过,后头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展昭他妈一边烧纸钱,一边文雅温吞地跟我解释。
  “张真人,张仲景。”
  “东汉末年的大夫,医德高尚,悬壶济世,解救贫苦人的病痛和困苦。深耕医理,写出了传世巨著《伤寒杂病论》。大瘟疫期间,要么灭门,要么灭族,甚至化为死城,亡者数十万,生灵涂炭。他带人研究出了方子,停止了疫灾。”
  有幸读过《伤寒杂病论》,囫囵吞枣,感觉张大夫挺愤世嫉俗的,锋芒毕露,激烈抨击了疫情期间,医馆吃人血馒头,郎中乱开药,敷衍糊弄穷苦百姓,榨取血汗钱的广泛社会现象。
  之后的时间,陆陆续续,又抬轿跑过去了几位神袛,治水的大禹、搞教育的孔子、死守城池以身殉国的武将……都是历史上曾经真实存在的凡人。
  历尽磨练,坚韧地苦修,为社会做出大贡献。死后百姓感念其恩德,为其建庙奉祀,供奉香火瓜果,化为信仰中的神明,以代代耳濡目染,学习其珍贵的品德,传承其可歌可泣的精神。
  看样子,这边的风气对凭空虚构的神仙不感冒。
  第538章
  仅次于春节的隆重节日,迎神、祭祖、做法祈求五谷丰登,正月二十二,巫傩节从凌晨开始过,一直持续到傍晚,局部地区范围内,全民狂欢。
  展昭他娘亲真的是相当有魅力的一位封建女性,男尊皇朝,对女性要求的所有利他属性,她都具备。
  贤惠,温平,柔婉顺从,不妒不怨不怒,善解人意,体贴包容,精致端庄,好看。
  有能力但又不会僭越丈夫的权威,忠诚的辅佐角色,绰绰约约地半隐在男人背后,无私伟大地奉献。
  如果我是她的丈夫,或者她的儿子,一定也爱她爱得不可自拔。
  “莫怕。”
  明眸皓齿,贵妇人笑盈盈。
  祭拜烧纸钱的时候,火焰老爱飘向人,漩涡里飞灰迷离,场地里又熏又热,跟烘腊肉似的。
  怕被烫到,下意识地退后躲避。
  “故人轻抚今人眉,为伊散去半生灾。这是阴阳相隔的亲人,在向你诉说思念,怎么会伤到你。”
  “……”
  狠狠地愣住了。
  保镖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大堆练家子真刀实枪地护卫在展母身边,不知道疑心病严重的司法高官,给他们下达了什么命令。
  写包,过节用的那种黄冥纸,里面装的有假钞,金元宝、银元宝,然后封起来,就是包了。
  给去世的亲人发快递,依照固定的格式,譬如显祖考、显祖妣、干支年份,填写收件人的详细信息,好准确地送到他/她手上,避免丢失在地府的邮政系统里。
  年轻人不知道家里过世的长辈,老一辈的会在旁边传授你怎么写,自然而然的,就说到原来的事了。
  参与整个写包的过程,了解到自己的姓氏家族,在过去一百年,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故事,谋生争斗、悲欢离合、战乱漂泊……比这世界上的所有文学名著都更精彩。因为口头语言简单粗暴,无词藻修饰美化的纯粹纪实。
  展昭大哥,展旭,字承宇。
  “承宇查出了你的父母双亲,虽然……”顿了顿,委婉地劝道,“但到底有生恩在,写一写,封个包烧给她吧。”
  孙招娣,西南宜州葵县人士,底层妓女,窑子里的暗娼,卖肉时避孕措施没做好,意外有了女儿,取名多福。养了五六年,孩子大了实在留不住了,求恩客带出去,送到戏班子里学个谋生的手艺,混口稀饭吃。
  几十年就已经病逝了,死时年仅十九岁,花柳病、肺病,被鸨母扔到破庙,化作了枯骨。
  心心念的女儿也没保住,戏班子觉得根骨不行,不是块唱曲儿的料,赶出去,饿死在了冰天雪地里,醒过来了现代的徐明文。
  虽然怜悯,但到底没相处过,我对这具躯壳的母亲没有任何情感,甚至无法抑制地歧视、鄙夷。我有自己的父母双亲,清清白白的好人。
  展昭他哥手腕厉害啊,当事人都难弄清楚的陈年旧事,他们耗费大量人力、财力、时间,查了个底朝天。
  对于即将嫁入进来的新成员,慎之又慎,大抵祖上八代都摸得清清楚楚了。
  “好丫头,你与熊飞之间,你们是否……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小心翼翼,斟酌着试探。
  做母亲的,如同生长着触须,对于孩子的不对劲相当敏感,果然察觉出来了。
  “他仿佛压抑着很重的心事,强颜欢笑,待人接物竭力表现得正常,以抚慰父母,安定族亲。”
  “妻子、丈夫,一生一世厮守的伴侣,在常理,本该心意相通,相濡以沫。可是你们俩口子之间……”
  “娘。”
  怪物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出,打断了婆媳磨合共处。
  “你过来。”
  视线如利箭,死死地钉着我。
  “……………………”
  他看上去好似下一刻就要褪去温良的人皮假象,獠牙毕露,咀嚼仇敌的血肉。
  牵住手,十指相扣,亲密地挨站在一起。
  “妈,我没事,公务繁冗,官场应酬多,有点累了而已。回家戒酒戒荤,好好放松,几日便修养过来了。”孝顺地哄说,人高马大的好大儿,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笑,清澈得不可思议。
  低柔地压着嗓子。
  “你和父亲不是一直埋怨儿子太晚成婚么?儿子这就给你们生几个冰雪聪明的孙子孙女出来,到处跑,叽叽喳喳,让你们高兴满意。”
  “六个。”
  强调。
  “六个,一定多子多福,子孙成荫。”
  六他妈了个头,想弄死老子么,圈里的老母猪,不停地生育,健康、寿命损耗得灰飞烟灭。
  “娘你们这边继续,”暗暗发力,攥得手生疼,生拉硬拽着离开,“我带着明文逛,带她见识见识咱们当地的大傩巡游,给西南土老帽开开眼界。”
  展母神情深深地忧虑。
  “……顾好自己,要高兴。”
  “嗯。”应声。
  想起了什么,又絮絮地叮嘱。
  “莫忘了其她几位,让人姑娘家没名没分地跟你,不太好。”
  “嗯,儿子一定安顿妥善。”
  第539章
  “你这是何苦呢?”
  我问展昭。
  “自己不难受么?”
  他跟聋了似的,只是一昧地牵着手往前走。
  旭日徐徐东升,天际边连绵不绝的云彩晕染得金黄瑰丽。万物复苏,灌木丛沾染着晶莹的白露,迎春花嫣然明媚。
  “要不……”
  强硬地打断。
  “瀚文阁里藏书万卷,其中不乏一些失传已久的孤本。上等的武学秘籍,不亚于《商君书》《鬼谷子》之于儒生,学到了,便进入了另一方境界,未曾修习,则永远井中蛙,原地踏步,困在方寸间。”
  情场老手黑幽幽地钉着,贴到耳畔,甜蜜暧昧地勾引。
  “想不想要呀?”
  “……”
  “想要就听话,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往东就不准向西挪半步,让你吃米饭就甭夹菜。收拾家务,孝顺公婆,相夫教子,本本分分做个娴静寡语的好娘子。”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