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温驯地低眉顺眼,不再出声了。
  男人嘴唇蜻蜓点水地划过脸颊,握着后肩,凝视了会儿,亲了亲额头。
  “穿这身短打,这么早起来跑步,肚子还是饿着的吧?来,为夫带你去吃东西。”
  路边饭馆里慢慢地用完了瘦肉粥、包子、小菜,然后汇入人声鼎沸的古代民俗狂欢。
  轻云薄霭,雾气濛濛,各种具象化的妖、怪、神、鬼、精、魔、仙,模糊地涌动,庄严且惊人。
  来自远古的厚重感,铺天盖地碾压凡人的认知,神魂颠倒,目瞪神迷。
  苍龙连蜷于左,白虎猛据于右,朱雀奋翼于前,灵龟圈脊于后。
  九尾狐发出模仿婴儿哭声的怪啼。
  五彩斑斓的凤凰比翼双飞,缤纷地播撒祥瑞,象征天下安宁、社稷昌盛。
  妖力强大的水麒麟聆听天命,化为王者的坐骑,全身麟甲泛着莹润的墨绿光泽,茂密的鬃毛在风中猎猎飘扬。
  边舞,边跳跃着行进,嘈杂的锣鼓鞭炮声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大地仿佛为之颤动。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理智上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无数双人腿露在底下,专业的艺术家隐藏在里面,支撑着庞大的圣兽躯壳,进行精湛的表演,呈现蛮荒恢宏的东方神话。
  然而身处其中,视听效果何等的震撼,认知控制不住地动摇,寒毛悚立,鸡皮疙瘩层层地往外冒。
  神秘。
  奇诡。
  怪诞。
  幽深的未知带来强烈的敬畏。
  源远流长的五千年历史传承,深厚的文化底蕴,筑造亦虚亦实、亦幻亦真的魔幻感。
  《论语·述而》中忌讳地训诫,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世间真的没有修炼成精的生命么?有没有可能它们就隐藏在身边,人妖神混居,只是我们看不透,也意识不到。
  我在想什么天马行空,脑子乱掉了吧。
  “提防着些。”展昭忽然滞步稍停,把女伴拢进了路里面,护住,“缺大德的玩意儿要来了。”
  鞭炮燃完,释放粉的、白的烟雾,颇有一番神仙下凡,踏云而来的意境。
  结果缭绕仙幻中,毫无预兆地冲出一堆阴森森的大头神偶。大大的黑脸、血煞不详的红毛,跟阎罗殿里的鬼兵似的,矫健地连跳带窜,提着刑具,直直地朝围观百姓冲来。
  吓得人群心脏骤停,惊叫着逃散,家长怀里抱着的小孩嗷嗷地哭。
  “……”
  卧了个大槽!
  肌肉反应,猛后撤,作出应战的防御架势,紧紧地握住了刀柄,左右双兵俱出鞘半寸。
  神偶里面的小伙子,很满意给人民群众制造出的“惊喜”效果,皮这一下开心极了,乐颠乐颠地又跑了回去。
  展昭幸灾乐祸地笑眯眯,快活极了。因为自己落过水,所以要把别人也踹海里,使同样尝尝落汤鸡的狼狈滋味。
  “狗毛吓炸了吧,心肝肉。”情深似海,拢进臂弯里,抚慰地摸后脑勺。
  瞅着魂不附体的后怕模样,嘴角弧度越发扩大,视线穿过骂骂咧咧的人群,放空得有些渺远。
  轻柔地回忆。
  “那些讨厌家伙是为夫小时候的噩梦,每次看到那张红毛黑脸,都觉得很诡异,瘆得慌。”
  “有一次游神,我哥带着我静静地站在远处看,隔着几丈的距离,不远不近,突然间有个混账加速朝我们小娃娃冲过来,龇牙咧嘴,张牙舞爪,吓得我哥抱起我拔腿就跑,躲进家里死死地把门按着。”
  顿了顿,官僚俊脸微沉,不爽地压低声,自言自语。“长大了越想越气,多少年的阴影。”
  “……感同身受。”
  吐出口浊息,咬牙切齿地附和。
  现在无比火大,望着那些得意洋洋远去的矮粗阴神,真他妈想追上去,按头暴打。
  算了,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第540章
  秀甄河蜿蜒如碧玉带,缠缠绵绵,包裹着繁荣广袤的县域。水路两岸楼宅林立,民居密集。
  由于巫傩节当天,携家带口出来玩的人实在太多了,摩肩接踵,万人空巷。衙门官吏为了防止发生大型踩踏事故,提前与厢兵部队联防,抽调了五个营,约两千六百位现役军人,帮助维持治安,有意识地控制每片区域内的人群密度。
  这种一年一度,宗族团聚的特殊节日,个体间一旦发生矛盾摩擦,冲动打起来了,很容易事态扩大化,蔓延成家与家,甚至族与族之间的械斗冲突。
  因此各部门的神经都绷得极紧,不允许光膀子的大汉上街,不允许拎着酒上街,不允许醉醺醺,不允许妇人吵架。
  稍微露出点寻衅滋事的苗头,附近值岗的衙役、军人,立刻扑过来强人锁男,五花大绑,押送走。
  加重处罚,直接送上班房里的后悔椅,重打三十大板扔监狱,关上半月洗心革面,家属交够钱才能领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船队缓缓地穿过密集的民坊区,在内河平静的水面上带起碧波万顷。敬天请神宝船,七条,首尾用玄铁锁链相接。
  为首领航的船舶承载着世界上最大的陆生动物,亚洲象,肩高逾四米,重达五吨,通体灰褐色,脚掌宽厚,四肢粗壮堪比佛庙里的顶梁柱。
  巨大的象头两侧长有蒲扇状的大耳朵,粗长的象鼻柔软富有弹性。稀疏的浅灰毛发,掩盖不掉丑陋的、被人为锯掉的象牙根部。
  人站在象脚下,渺小犹如蝼蚁。
  象背上铺着花纹繁复的朱红毯子,明黄的流苏宛若万条柳丝绦,服帖地下垂,把野性的生命装饰得奢靡高贵。
  铁链捆绑,驮着一座华美的飞檐六角亭,亭中供奉着武财神关帝爷,相貌堂堂,竖执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义薄云天。
  后方第二条船是座锦绣画舫,分上下两层。
  下层,微风吹拂纱幔,乐师团队隐在里间,恢宏地敲编钟伴奏,以凡间妙音助涨神威。
  上层,二郎神的师兄,白鹤童子手持玉葫芦,正气浩然地引路; 青面拎叉的损将军嫉恶如仇,凶狠嗜杀; 红面的增将军慈悲为怀,钳制损将军,防止错杀好鬼。
  增损二将率领着黑白脸的虎爷、血淋淋的刑具爷……一众地府部下,例行公务,巡视人间太平,看看是否有宵小作孽。
  东南沿海州、县、乡,民间默认驱鬼辟邪最厉害的阴神。
  街头巷尾,童谣里唱得生动形象:
  【头顶三柱问路香,】
  【脚踏大禹七星罡。】
  【天回地转覆六甲,】
  【诛邪屠祟震四方。】
  第三条船承载着金刚怒目,伏魔降妖。
  第四条船承载着菩萨低眉,悲天悯人。
  第五条……
  第六条……
  第七条……
  密密麻麻的楼邸高宅遮天蔽日,白色墙皮脱落,墙体爬满了潮湿的青苔、霉菌,斑驳陈旧。
  两岸民众千千万,每家每户俱作了虔诚且静默的信徒,屏息凝神地敬仰,目醉神迷地沉浸在佳境中,时间的流逝在此放缓、变慢。
  巫、道、佛,明争暗斗,三足鼎立抗衡,互相促进成就。浓厚的宗教文化与富庶的经济相融合,孕育出了如此空灵奇诡的宏大盛景。
  震撼人心,浓墨重彩地刻入脑海深处,到老、到死也忘不掉。
  “……”
  然而不知怎的,身为华夏儿女自豪之余,却又莫名地滋生出了些悲凉孤独的情绪。
  漫天神佛也保佑不了世人,磕头、烧香、上供香火钱,俱是吞食精神鸦片,饮鸩止渴。纵使场面繁复宏大,满城飞花热闹,也掩盖不了内里的空洞、虚无。
  想起了那些堆砌数箱,永无用武之地的笔录记载。
  想起了那些苦难绝望的面庞,一张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良民,有娼妓,有劳工,有奴隶。
  漫长公职生涯,目睹过的、耳闻过的、甚至经手办理过的,计不清的冤沉七尺、灰飞烟灭、司法腐败。
  高度发达的经济与封建陈腐的人文陋习混在一起。巍巍皇朝,大国鼎盛,可恨这片我愿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亲爱土地,是富强者的天堂,贫弱者的鬼域。
  第541章
  “每年的正月二十二,从小看到大,每次仍然很冲击,像许许多多璀璨瑰丽的梦拼凑在一起,目不暇接,眩晕。”
  身旁的男人低缓地说。
  “这里是我的家,孕育、滋养我长大的土地。高官厚禄,有了能力以后,我尽可能地给予朝堂政策扶持,促进繁荣富庶,使这里的人们生活得更好,土地更肥沃。”
  “喜欢为夫经营的常州么,二狗?”
  真挚地分享快乐,谦逊君子难掩自豪之情,满城飞花,烂漫地淋在人间,零星几瓣飘落在他的肩头。
  阳光下,白皙的侧脸微微发光,宛若一座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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