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嬉皮笑脸追撵的三个坏家伙也哑了火,瞬间安静如鸡。精锐捕快,严肃、威猛又忠诚,服从地垂下眼,恭敬地齐声。
  “展大人。”
  “展大人。”
  “展大人。”
  “嗯。”展大人应声,视线直接投在了他们的头子身上,“我提点你的刀法练得怎么样了?”
  “尚可。”
  老哥对着大伙儿的顶头上司明显萎了很多,不敢把话说太满了,防止待会儿扯了蛋。
  “那么展示给本官看。”
  统领摆出了检验的架势,但却没有让出场地。
  “大人,劳驾您往旁边让让……”讨好地笑,奴颜婢膝,小小声。
  “你的敌人是我,明文。”
  “……”
  “……大人您在逗卑职玩?”
  小伙子仍然一副严师的姿态,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深知双方差距悬殊的徐明文整个不好了。
  这可是展护卫啊。
  《包青天》系列,包公的守护骑士,影视剧世界里的战力天花板。
  解下巨阙剑,握到右手中。
  剑并不出鞘,只抬起到身前,平举。
  “动手,用双刀。”
  “……”
  “……属下不敢犯上。”
  “这是道命令,不是在和你谈。”
  公衙内部,等级森严,令重如山。
  回头看了看几个担忧的战友,咬咬牙,只得哆嗦着酸疲的胳膊,硬着头皮上。
  电光火石,未到三个回合,青灰色的双刀全部被打掉,深深地插坠入地面,达数寸。没有人看清一切怎么发生的,御猫的速度太快了,游移如灵猫,疾诡若雷电,挡无可挡。
  “这不可能!”
  全力以赴的拼搏付诸于东流,几十年的严酷自律在此刻尽数被否定,眼圈红了。顾不得僭越犯上,低低地嘶吼。
  “你告诉过我,改良后的刀法不再存在任何漏洞!我也找王朝马汉检验过了,确实不再有破绽!”
  “就算你是展昭!就算你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展护卫!……就算你是……”
  年少时代仰望的男神影像……
  怎么会如此?!
  怎么能如此?!
  不惜一切代价苦练纯熟的刀法,毫无破绽。纵使打不过,但理论上,只防不攻,她至少能在这人手底下撑过五十个回合。
  积年累月,风吹日晒,打磨得黄黑的脖颈涨得暗红,包裹严实的胸脯,带着宽厚的双肩剧烈地起伏。
  情绪之激动,恭驯的伪装尽数破裂,泄露出里面真正的獠牙凶猛来。
  干燥的嘴唇蠕动着,几近失态,修养粗鲁,下意识地想要破口大骂某些不好听的东西,记着自己的身份,上下尊卑悬殊,理性压制着,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武官静静地旁观。
  当权者居高临下,富集优势。
  厚重的剑鞘挟制地抵在咽喉位置,倘若这不是剑鞘,而是真正吹毛断发的巨阙剑,此刻她已经血溅当场了。
  “你知道你的弊短在哪里么?”武官轻轻地问她。
  流氓蹲姿势,丁刚停止了咀嚼猪肉条的动作,杏仁大的眼珠子一瞬不瞬,一眨不眨,明亮地盯着紧张的局势,身形宛若凝固了的雕像。
  精赤的武夫脊背,汗气仍在蒸腾,散发到冰冷的空气中,化成幽秘的白雾。
  “我还不够努力。”疯子似的败者,猩红着眼圈坚定地回答,“我还得更加努力。从明天开始,再提早一些,四更便起来练。”
  杜鹰听得倒吸一口冷气,马泽云紧绷着脸,拳头暗暗攥起,脸上神情阴云密布。
  他们也都是草根,同为普通人,他们对徐明文此刻的辛酸、愤恨,乃至于快要钻牛角的焦虑痛苦,感同身受。
  “你没有传承。”展昭诛心地告诉她,告诉这个无父无母、无家无族,出身低微卑贱的泥腿子。
  “……”
  “……”
  “……”
  杜鹰、马泽云、丁刚,团伙中暗暗对视一眼,从战友神情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统领落在他们老哥身上的眼神不对劲。
  这种瘆人的势在必得……
  远超过上级敲打下属,立下马威的范畴。
  不像是男人对下属,更类似于,男人对……
  莫名其妙,马泽云古怪地联想到了,在老家逛窑子时遇到的一幕:豆蔻年华的女奴到了可以接客的年纪了,于是老鸨便把她打扮好,令她开,苞赚钱。童妓面对膘肥体壮的嫖客,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床上,不住地磕头。
  “老爷你饶了我吧!我还小啊……”
  “求求你,老爷,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了!……”
  采花无数,享尽人间极乐的老爷,搓着宽厚的咸猪手,嘿嘿嘿地淳朴笑。上下打量着女娃小巧玲珑的骨架,撩起了碍事的长袍,大步跨上前,一树梨花压海棠……
  晃了晃脑袋,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浮想联翩,马泽云后背寒毛全竖立起来了,鸡皮疙瘩层层重重的地往外冒。
  妈的,怎么能把展大人的影子往老嫖客身上套呢?该死,罪该万死!……
  “我们没有人是这么修炼的。”
  武官统领对他们老哥娓娓蛊惑,耐心绵长地教诲。
  武学大成的剑客,出口即圣典圭臬。
  “跑不能抵御轻功,就像蛮力会被内力直接震碎。再缜密完美的刀术,没有雄厚的内家修为作支撑,尽作了花架子。”
  官僚微微用力,将剑鞘上抵,抬起了豺狼的下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种属于底层人物的阴冷记恨,隐蔽地一闪而过:“啪,一戳即碎。”
  “你这样练,除了把身体损耗得暗伤累累,健康垮塌,短寿早逝,不会得到任何好下场。”上辈子,展昭记忆得很深刻,太医诊断,无论是否遭遇过接连生产的迫害,他的妻子都活不过五十岁的大坎儿。
  “听闻房东婆婆那边担忧,说你夜里抱着抽筋的腿惨叫,熬不住,硬生生把老人家的旧床板砸碎了大块儿。”君子如玉,风流倜傥,温柔的猫含起善良的笑意,无害地眉眼弯弯,“是这样的,对么?”
  她面冷如铁,没有应声。
  展昭往后退。他深悉她的人际安全距离,他退回那个距离,保持得远远的,让她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重回舒适。
  收回剑鞘,悬回腰侧。
  “你是我最看重的部下,明文。”
  先砸大棒,后喂甜枣,交替施加。从巨贾豪商处学来的那套,运用得炉火纯青。
  “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我永远不会害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她需要知道,她应该明晓:
  对于有传承的真正高手,宰杀他们这些虾兵蟹将、烂地薯臭卵蛋,易如反掌。而在府衙外面,人世之中,一山更比一山高,武官这种的、甚至比武官更强的,还有很多很多。她迟早会遇上,就像鸡蛋碰上石头。
  “你拼那些老命,把自己练残,有什么意义呢?……”传音入密,残梦一般渺远且飘忽。
  成精的怪,动人地柔软唱说。
  “我能帮你。”
  “但是,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第448章
  “我能帮你,但是为什么帮你?”
  领导这句话盘旋在脑海中好几天。
  来回琢磨,咀嚼其中隐藏的暗示,回过味来以后,童年的仰望滤镜全数破裂。我原以为“展大人”是高洁的神明,一尘不染,原来他也只是个双脚踩在土地上的俗人。
  暗暗长舒出一口气,心中高悬数日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有底儿了。
  既然食人间烟火,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能为您效劳什么?——
  我能把领导您看中的丫头打包变成情妇,送到床上去,让丁南乡心甘情愿地伺候您,嘴严如葫芦地为您生儿育女,暗中绵延香火。
  我能做您素养专业的黑手套,您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做的,咱都能心领神会,主动给您拾掇得漂漂亮亮,不给朝堂里的政敌留丝毫把柄。
  我能给您各种灰色创收,大把大把地敛财,做您最孝顺的聚宝盆,让您穷奢极侈,逍遥极乐,儿女子孙往下十代富贵优渥不愁——当然了,包相那边您得瞒住,不能这几天咱还在兢兢业业给您销赃呢,后几天咱就被开封府抓出来,押上虎头铡砍了。
  我能帮您疏通六部三司,各个机关的关系,给您在常州府武进县的亲族,所有亲戚都安排好的职位,所有小孩都安排好的未来,鸡犬升天。
  树大必然生出枯枝,族大必然生出纨绔,吃饱了撑着的群体必然滋生出搞花活儿的人渣。卑职刑侦专业五百年,职业素养无比优秀,以后无论展氏宗族的分枝分叶作出什么缺大德的幺蛾子来,无论犯什么事,咱都能擦得一手好屁股,民事犯罪、刑事犯罪,都给您的近亲家人、远方亲戚,抹平得干干净净。
  听说东南陷空岛属于您羽翼下的商贾势力?属下不才,只要您适当放权,卑职有法子找市易务、街道司,作掮客安排,给陷空岛的扩张大开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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