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假身份,路引,通关文牒,盘缠……包袱里的东西很齐全,一应逃亡所需全部备好了。
转身进入珠帘绰约的内室。
抽出梳妆台的抽屉,取出女红剪子,对着镜子咔嚓咔嚓几下,野蛮地剪掉累赘的及腰长发。
粗暴地扯下满头的华贵珠翠,热毛巾硬生生地搓去满脸、满脖子,跗骨蛆般的胭脂水粉妆容。
脱掉繁复漂亮却桎梏行动的裙子。撕下一段布料,裹胸,紧紧地固定住沉甸甸、不利于奔跑的下垂乳房。
头发梳成利落的男式,绑黑色的发带。换方便的男装,脱掉精致的绣鞋,穿上厚实的宽底男靴。
丁刚、杜鹰、萧国封……老战友们准备得贴心细致极了,靴子的尺码刚刚好,男装的大小肥瘦也正合适,麻灰平民布衣,最不起眼,融入人流即隐匿。
两个精锐一左一右,护着离开死气沉沉的庄园内围,至中围,至外围,凭借当初偷偷传递出的庄园守备图,精准地避开了各道巡逻阻碍。
“……”
阳光洒肩头,重归自由人。
高墙深宅的豪门阔府,戒卫森严的朱阁楼阙,占地广袤的毓伦庄园,锁困了半生的金丝笼,竟就这么奇迹般地逃出来了。
仰起脸,阖上眼皮,感受春日里和煦的光照与温度,自由自在,如痴如醉。
再也不是井底蛙的可怜视野,四四方方的闭仄小天空。
苍穹万里,浩荡无垠。
任我辈鹰击长空,破雷电,碎妖风,翱翔徜徉。
自庄园隐蔽的东偏门出来,繁荣的花木掩映,不远处就是卖鱼虾蟹的水鲜市场,众生芸芸,庸碌苦累,热闹嘈杂,烟火气浓重。
“走呀,您怎么不走了?刚出虎穴,这儿还不安全呢,陷空岛的爪牙很快就会追过来!”一左一右,隐隐控制,心急如焚,担忧地催促。
“你们师傅让把我埋在哪儿?”平平淡淡。
架扯胳膊的动作僵住。
“……老前辈,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
“……”
互相暗暗交流了会儿眼神,纷纷拉下了面巾。
都是年纪轻轻的面庞,一张晒得黢黑的国字脸,一张小麦黄的圆脸,胡子青茬微微,脸无三两肉,目光清澈湛亮。
筋骨结实,武艺精悍,执行力极强,一如年轻时代的我们。
武人礼,抱拳致敬。
“晚辈胡攀。”
“晚辈岳青云。”
“既然明知会被开封府一并处理掉,前辈为何还敢应下师傅的合作邀约?”
眉眼弯弯。
“因为咱这条贱命,时日无多了呀。”
“拿病得快死了的小吏,换当朝三品大员下地狱,值。”
困在糜华的金丝笼里,各种天材地宝的名贵补药续命,吊着这副残损得不成人样的破身子,每天虚与委蛇,和毁了自己前程的衣冠禽兽谈情说爱,日日月月年年,上演虚伪恶心的娇妻戏码。
我想我真是小人的典范,卑劣且顽强,蟑螂一般,把贪生怕死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十二年。
以每年三百六十五天计,十二年,足足四千三百八十日的漫长岁月。浑浑噩噩,流脓发臭。
倘若没有病危的当头一击,我恐怕还会继续腐烂下去。
为了生存。
为了生存。
为了生存。
既然生存无法维系了,那么不如燃烧。
“刚子……我是说你们师傅,让把本捕头埋在哪里?”
“南郊胡杨林,风光秀美之境。”手握在刀柄上,微微抽出,隐隐恐吓,“配合些,主动跟我们走吧,前辈,还落得个体面。也让我们搭档省点事,在这儿砍死您,光天化日的,不好往外运输。”
第368章
胡杨耐旱耐寒,生命力极其顽强。
但顽强往往也意味着残忍,这东西会挤别的植物的根,一片地区如果生长起来胡杨,没过几年,就只剩下胡杨了,别的树木全被它们挤死了。
红红火火,满山遍野,蓬勃繁荣,煌煌然宛若人世间缠织的欲望在熊熊燃烧。食、色、钱、权、势、功名……可惜到死了,身外物一样带不走。
傍晚天光渐暗,赤色的晚霞与大地的胡杨林交相辉映,妩媚妖娆,波澜壮阔。
可惜了,这样美的景色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倘若在安稳的现代,我该平平安安,寿终正寝,长命百岁才对。而在这里,才四十来岁,油尽灯枯了。
我想来想去,也找不出自己做错了什么。
每一样选择,或许对不起别人,但绝对对得起我自己。
坏人不自知为坏,
错者不自知为错。
在每个人的思维逻辑里,自己的行为都合情合理,正确无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真像蒋怪物训诫得那样,我的错处在于反抗,在于不识抬举,好好做官商之间共用的翠玉女郎,诚心忠顺,何至于遭受那么多年的虐待,早早地玉殒香消。
“……”
我不回头。
纵然错了,我也认定了这条路。
蝼蚁草民,杀害了三品的高官大员,及高官与巨贾的子嗣,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
以下犯上者,在司法,罪不可恕,板上钉钉的死刑。
……
跟着年轻的精锐,慢慢地往胡杨林深处走,他们已经不戴蒙面的灰布巾了。积年累月的枯枝烂叶铺就成松软的自然地毯,稳健的步伐踩在上面,咔擦咔擦,细微地作响。
晚风徐徐的,携卷着木叶的清香,温度适宜,舒适极了。
腿肚子有些酸累,虚弱不堪,走得路程稍微长了点,便开始体力不支了。
好在这俩小伙子人挺好的,也没催促,铁锹扛在肩膀上,吊儿郎当,放松自在地在前头走,心情愉悦,时不时吹会儿口哨,模仿林间婉转的鸟鸣。
我实在跟不上了,距离拉得有些远了,他们就会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等我歇会儿气,追上来了,再继续走。
响亮的喷鼻声,蹄音踢踏,一群野性而美丽的生物,皮毛棕褐色,形体似鹿,但远比鹿庞大沉重得多。六七头的大家庭,浓密的林荫间悠闲地漫步,咬食灌木浆果,慢慢咀嚼着吃,兽眸古老深邃,漆黑而宁静。
恍惚间,看到了绿裙子的南乡。
公务不怎么忙的时候,与南乡一起背着竹筐,上山采野蘑菇,野生菌子的鲜美永生难忘。
就是得注意辨别,万一误食了毒菌,轻则致幻,重则口吐白沫垂危。
……
南郊胡杨林,风光秀美之境。
清幽僻静,烈士陵园也在附近。
“死之前,能让我进去最后看一眼么?”指指那处庄严肃穆的方向,礼貌地请求。
“……”
“……”
庆历二年,老师傅李青峰牺牲于及仙打拐,葬入陵园。
庆历五年,老部下魏义牺牲于地方扫黑,葬入陵园。
庆历七年,老战友裘国泰牺牲于地方扫黄,葬入陵园。
皇祐三年,老战友蒙厉悔,老部下高华鸿、楚念辞……牺牲于地方打拐,葬入陵园。
皇祐四年,老战友马泽云救治无效,断气在京衙最好的病房里,宣布牺牲,葬入陵园。
皇祐五年,……
康定元年,……
康定二年,……
道魔相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前赴后继地精卫填海,难计其数的悲壮英烈。
占地广袤的大陵园,庄严神圣的公职冢,亡者的墓碑密密麻麻,死寂,氛围却毫不阴森。
以浩然正气,震慑在险峻奇诡的天地间,绵延千古,流芳万世,代代薪火相传。
血肉堆砌出的尸山血海,构筑成阻挡在黑暗与光明间的灰色长城,守护着太平,镇守着民生。
年轻时代的战友们,如今已经所剩无几,大部分都沉睡在了其中。
我本该在他们之间。
我本应该在此中。
跪在老师傅的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墓碑冰冷,铭刻的悼文苍劲而铿锵,字字泣血。
青山绿水埋忠骨,
金銮机杼生虻蝇。
英雄百代无福禄,
赤子万古未断绝。
第369章
寻了处松软易挖掘的草地,砍断碍事的灌木,整得空旷些,省得灌木的荆棘刮破衣袍的布料,回家还得缝补。
一铁锹一铁锹挖下去,泥土堆到旁边,坑由浅至深,由小扩大,小半个时辰,渐渐地成型。
一边挖,一边絮絮地聊天,融洽而轻松。
“您放心,老前辈,我们师傅特意叮嘱过了,把尸体埋得深深的,不会让闻到味儿的野狼把您刨出来啃了的。”
“谢谢。”
“……您好像并不恨大捕头?那可是多少年的同袍啊,出尔反尔,卸磨杀驴,下令把您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