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有何可恨的,刚子的做法可以理解。若我在他的位置上,也会下同样的命令。”不疾不徐,平寂安然地言说,“京畿重臣遭恶性谋杀,朝野震荡,皇帝震怒,波及甚广。必须做得干干净净,不可留下丝毫破绽,否则一经查出来了,便是夷三族的大罪。”
  做绝,无可刑侦,方才成完美犯罪。
  徐明文如果作为逃犯流亡在外,一旦被某地衙门抓捕归案,丁刚、杜鹰、萧国封、苏烈风、熊霸……有一个算一个,人头全部滚滚落地。
  连并他们的家庭、家族,也会被朝廷血洗。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需不需要帮忙?你看上去挺累的,一脑门子热汗。”
  “……给。”
  铁锹递了过来。
  挖了几锹,顺嘴关心了句。
  “把我埋了以后,你俩打算去哪儿?”
  “什么去哪儿,”大喇喇坐在岩石上,倚靠着树干歇息,豪放粗野地敞开着腿,“当然回开封府汇报啊。”
  挖掘的动作停止。
  抬眼望,神色幽深莫名。
  “你俩没给自己准备假身份、假文牒、包袱细软?”
  匕首清理指甲缝里的污泥,动作微顿。
  “您什么意思?”
  “……”
  “……没什么。”
  垂下眼帘,平平静静,继续挖掘自己的葬身墓穴。
  起身,拍掉身上的碎草叶,握着青灰色的作战匕首大步走来。
  “说清楚,刚刚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
  没表情地冷静退后,沉默为金。
  焦躁地恫吓。
  “您的命握在我们手上,我们可以拧断您的脖子,让您死得干净利落,毫无痛苦。也可以在您身上捅几记血窟窿,在您还喘气,还有心跳时,进行活埋,让您死得痛苦不堪。”
  “……”
  “青云,控制住她。”
  凡相处,必有强弱,必有主从。岳青云、胡攀这对年轻的精锐搭档,显而易见,矮个子、国字脸的胡攀为主导。
  胡攀说什么,岳青云立刻照办。
  扔下铁锹,抹掉额上细密的汗珠,过来按住肩膀,官兵控制罪犯式,紧紧地反钳住双臂。
  疑惑不已:“怎么了,阿攀?”
  黢黑敦实的阿攀咬着牙道:“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得问这位老前辈,她才是浸淫公门几十年的传奇。”
  冰冷的利刃刺入布料,抵上腹腔,刺痛微微。
  “同出公门,我们学过的刑讯逼供手段您更懂,您总不想晚辈在您身上捅几十刀,刀刀避开要害吧?那也忒残忍了,相煎何急呢。”
  “……”
  “……”
  “说!”
  厉吼,震耳欲聋。
  “再不吱声,”阴森森咧开白牙,额角青筋隐隐迸显,威胁,“晚辈可就对不住,开始给您上刑了啊。”
  吊足胃口,终于慢吞吞地交代了。
  “衙门里干脏活,尤其咱们这种出身不好,无依无靠的兵丁干脏活,得掂量着分量来。有些东西可以碰,有些东西不管上头领导画多大的饼,都绝不敢碰。”
  青天展大人被害失踪了,京城地界里,掘地三尺地彻查。
  我活着是破绽。
  这两个埋了我的,更是行走的破绽。
  那会子路上看他们愉悦轻松地吹口哨、模仿鸟鸣,还以为他们很精明,什么万全准备都做好了呢。
  合着这是俩大愚若智的憨批啊。
  嘿嘿嘿嘿嘿嘿,幸灾乐祸地贱笑,恶毒地诛心。
  “等着被人下死狱,剪断舌头,作顶罪羊吧。成家了么?你们的遗孀孩子老人,衙门会替你们照顾好的,抚恤金很丰厚,尽管安心地去吧。”
  第370章
  毓伦庄园的案子必然已经发了,帝都的气氛很不对,前所未有地高压恐怖,阴沉沉。
  人群围着张贴在墙上的通缉告示窃窃私语,惧怕惹来麻烦,连讨论都不敢高声。
  大乱起,小民敏感,似嗅到不详气味的的食草小动物,纷纷龟缩起来,归避可能降临的强风暴雨,以免被殃及池鱼。
  天光还没暗透,街边的小摊便已经在张皇失措地收摊了。买菜的妇人、干苦力的汉子、下学堂的孩子、拄着拐杖的老人……形形色色,无不都在往家里赶。
  许多列队的官兵步履匆匆,整齐地跑过,各色衙门制服都有,刑部的、开封府的、大理寺的……训练精良,全副武装,煞气凛冽。
  “跟我走。”
  逆着人流艰难地潜行,东拐西绕,凭记忆,至榆树浓密的小巷深处,一户不起眼的破落小宅。
  “匕首。”
  匕首递了过来,撬开污泥厚厚的青砖,取出钥匙,打开门锁。
  “随我进来。”
  多少年没使用过的安全屋,家具简陋,积满了厚厚的污垢。
  暗淡的光束里,千千万万灰尘空灵地飞舞,受惊的老鼠吱吱地蹿进墙洞,烂木头的霉味儿扑鼻而来。
  “老前辈,接下来的日子里,咱们仨藏在这里躲风头,等大浪过了再出京?”
  “不,这处窝点还不够安全,早晚会被陷空岛查到。”
  “那您带我们搭档来这里是?……”
  “搬开客厅的桌子。”命令。
  沉重的黑木方桌搬开,揭开灰尘浓厚的旧地毯,半跪下去,匕首撬开青砖,两三条瘆人的红蜈蚣飞快地爬出。
  抱出深藏地下十几年的桐油防水箱。
  打开。
  嚯!——
  “我积蓄不多了,这一千两,买命钱,”头也不回,银票递给两青年,“你们俩看着分。”
  摧枯拉朽地撕裂了认知,忍不住低声纳罕:“一千两……我们当官兵,一年的俸禄也才不到二十两啊……”
  “少见多怪,”得意自豪地轻笑,“若你们能干到我曾经的位置,就不觉得是什么了。”
  可惜他们没机会了。
  年纪轻轻,才二十出头,就被人害了,沾染了超出能力范围的脏活儿。若被我带着逃出生天了还好,逃不出去,就等着变成毓伦大案的顶罪羊吧。
  为什么总有些人光长武功不长脑子呢?
  “别前辈前辈的叫了,现在风声紧得很,万一被老百姓听到,举报领赏钱,那乐子可就大了。我比你们年长一轮,以后的日子管我叫姑,我管你们叫侄儿,隐蔽方便。”
  “是,大姑。”
  “是,大姑。”
  桐油箱里的东西很齐全,袖箭暗器、弯刀武器、过期的解毒散、过期的金疮药、易容工具……五花八门。
  逃亡所需,应有尽有,光是成套的假身份、假路引、假文牒就十几份。
  “大姑,您怎能神机妙算至此,在多年前就预料到今日的需要?”惊叹,溜须拍马,阿谀奉承。
  “亏心脏活干多了,怕遭雷劈,准备的后路自然多。”阴不阴,阳不阳,怪腔怪气。
  用来防落马,防站错队,防衙门内部反贪,防遭清洗。庙堂里有句行话说得好,没有跑路准备的黑手套不是合格的好黑手套。
  仔仔细细辨别,筛选已经变质的伤药、毒药。摆弄着易容工具、假发、假胡子,检查是否还能使用。
  神经高度警惕,岳青云耳朵动了动,突然间对外暴喝。
  “哪儿来的点子?吞了雄心豹子胆了!——”
  锃亮的官刀锵然出鞘,破门追出。
  留下胡攀全服戒备,继续守卫在我身边,防止调虎离山,出谋划策的狗头军师被人宰了。
  不多时,拖了个贼眉鼠眼、鼻青脸肿的东西回来,押跪在面前。
  “大姑,蒋四郎的人。”
  心脏骤停。
  浑身血液凝固。
  “他妈的,&#%x*&#,王八羔子,怎么这么快。”喷粪般的粗鄙脏话,抑制不住地恐惧,神情狰狞,通体一阵阵发寒。
  “四夫人,您知道您现在值多少钱了么?”喽啰被押跪在地上,混不在意地吐出一口血沫,眯着肿胀的眼缝,咧着被打掉门牙的牙花子,嬉皮笑脸,“五万两,当家的在黑市开了天价悬赏,死活不论。”
  “现在哪怕白道抓到您,也会优先往陷空岛送。”
  “解决掉他。”狠戾。
  “是。”“是。”
  宰鸡般,刀锋抹脖割喉,血液如瀑布汩汩涌出,淋透了胸前的衣裳,混混模样的小喽啰,砰地砸倒在了青灰的砖地里。
  眼睛怔懵地大瞪着,干燥皲裂的口唇一开一阖,不知想说些什么。
  手本能地捂向咽喉,看了眼,满手惊悚的鲜红,眼泪一下子出来了,流里流气的凶恶表情化作了吓呆的空白,尿溺失禁,难闻的骚味扩散在空气中。
  他大约想喊救命。
  什么渣子,敢惹我们。
  第371章
  倒霉了这么些年,我算是明白了,道德属于昂贵的奢侈品,只有包相、展昭那种绝对的强者,或者温室里的花朵,才有资格玩得起。弱者如果不狠毒起来,骨头渣都被人吃得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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