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爱咋咋地,不在乎了。
  我所爱究竟也只是我所爱,而非我自身。漂泊异乡的艰苦一生,总需要个感情支点,丁南乡便是那个代表美好的支点。可我实在撑不住了,太累了,太痛苦了,生不如死,如今只剩下唯一的冲动,抛弃一切枷锁,奔向死亡,解脱。
  “……”
  “……至于么?至于吗!”眼眶通红,热泪滚滚,肝胆俱裂。
  握着两侧肩膀,摇晃着死寂下垂的脑袋,血水滴落在新换的豆绿衣裳上,惨烈地污染开大片,触目惊心。
  “我们商量商量,明文,我们好好商量!不逼你生了行不行?……我、我不拿你孝敬帝都的高官了,展昭那边待会儿夫君处理,你以后不用再陪他了,咱家舞乐坊里翠玉、红玉多的是,随他挑……”
  “……”
  当官的抱胸倚着门框,沉静深邃,不言不语,带回来的孩子望着室内狼藉的景象,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娘亲!……”
  “展昭,你过来帮我啊,我留不住她了,我留不住她了!她不怕死了,无论如何都要走,留不住了!……”怆然涕泪,崩溃疯魔。
  展昭推推小女孩的后肩,诛心地狠厉:“闺女啊,你妈妈不要你们了,要飞到天上做星星,你们要成为没娘疼的孩子了,愿不愿意啊?”
  “不愿意……”呆呆地噙上了泪花。
  “不要,不要……”恐惧地喃喃。
  扑上去,埋进母亲温暖的怀里,嗷嗷地抱着母亲的腰哭:“妈妈,妈妈,你别走啊!霞霞以后再也不偷吃蛀牙的蜜糖了,霞霞乖乖的,妈妈不生气了!……霞霞给妈妈讲开心的睡前故事,小兔子搬家,蝌蚪找妈妈,夸父追日……”
  蒋旭已经懂些事了,贴心小棉袄,轻轻地触摸着母亲脖子上新鲜的掐痕,柔和地往伤痕上呼气:“吹吹就不疼了,吹吹……妈妈,你的嘴在流血,你教过我们的,受伤了要赶快止血,否则流久了人就没了……来,妈妈乖,听宝宝的话,啊,张口,咱把纱布塞进去……”
  “……”
  颤抖地接住吐出来的血红纱布,满面泪水,魂飞魄散。自下而上,仰视着母亲死寂宁静的双眼,稚嫩的嗓音苦苦地哀求:“别吐出来了,妈,别再吐出来了,女儿跪下来求你了!……”
  “……”
  “……”
  两个儿子平时便不受母亲待见,此时此刻,更不敢上前靠近了。呆呆地杵在原地,凝视着炼狱般的一切,手足无措,吓得宛若木桩子般。
  最大的蒋风十一岁,古铜挺拔,文武双全。少年郎已经快成人了,培养精良,满腹经纶,到十四岁便可以去参加科举了。
  小的蒋云十岁,紧紧地跟在哥哥后面,兄弟俩亦步亦趋,亲密得无间无隙。
  “展叔,娘亲现在的样子,好像山庄地牢里锁着的那些血呼啦囚徒……你们给她的舌头用刑了?……”
  “没,她自己咬的。”顿了顿,厚茧粗砺的大手搭在男孩的脑袋上,用力地摸了摸,平和地告知真相,“你应该叫我爹,而非叔叔。”
  “什么?!……”惊悚地转回脸,仰起头盯着高大熟悉的司法官员。
  “你是我的种儿,云儿。还有你三妹旭旭,也是展家的。你大哥蒋风,还有你四妹小霞,是蒋家的。摇篮里那个太小了,还未长开,没法确定血缘归属,但对月份的话,应该也是我的种儿。”
  “母亲……母亲是你们共用的?……”五雷轰顶,呆若木鸡,艰涩地低语,“叔叔,那、那为什么我没跟着你姓展?……”
  “国之将倾,开封府执法森严,力挽狂澜,政局里树敌太多了。你若跟着我姓展,早被害死千八百回了。”慈爱地摸着儿子的脑袋,宠溺地道,“小迷糊,粗枝大叶,不如你哥蒋风,人家心思细密,早推测出来了。”
  “你母亲是商户豪门的贵夫人,同时也是暗中给我传宗接代的翠玉女郎。”
  “她年轻时犯事栽在了我手上,没舍得杀,一直关到现在,用到现在,疯了。”
  第333章
  要为高山,而非溪流。
  要为屠刀,而非草芥。
  要为王侯将相,而非起歌舞的菟丝花。
  要自由随风起,凌于山壑万里,化作长河旭日。
  笔墨纵横,权柄杀器,主宰人间太平,而非困囿于方寸间,拘泥于情与爱。
  ……
  盛夏多暖风,山花烂漫,凋落的鲜妍花瓣随风卷起,形成高达数丈的粉色漩涡,挥舞着双臂跑到风眼里欢腾,花瓣围绕着人旋转、飞舞,浪漫而壮观。
  夜间炙热褪去,蝉鸣依旧响亮,许许多多百姓人家,大人带小孩儿,一家三四口,打着昏黄的灯笼,沿着茂密的树木找寻新生的蝉。
  破土而出的黄色幼蝉顺着树根爬上树干,顺着树干爬入茂密的树冠,当地俗称“知了猴”,比鸡蛋更营养丰富,油炸酥了,吃起来香喷喷,民间美味。
  长长的木棍在前方拨弄着,打草惊蛇,防止被咬,中毒截肢。忙了好几个时辰,抓了一小竹笼子知了猴,累得四肢酸软,热得大汗淋漓。
  蚊子闹哄哄地追,扰得人不胜其烦。
  躲避蚊子团的叮咬,往前跑,大步地跑,疾步如风,砰!被树根绊倒了,摔了个狼狈的狗啃泥,回头看了眼飞舞的蚊子团,骂了句脏话,麻溜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呼哧呼哧,肺脏如运作到极致的鼓风箱。
  “夫人,小心啊,莫伤着,慢点啊,等等我们!……”随行的小厮护卫胆颤心惊,鸡飞狗跳。
  越来越稀疏,忽然间林木消失了,撞入了一片野草蓬勃的幽僻境界,放肆地生长,几乎及腰高,随风浮动,翻涌成墨绿色的波浪。
  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冉冉飞舞在野草的海洋里,璀璨的繁星坠落凡尘,迷离梦幻,震动心魂,美得近乎落泪。
  缓缓地抬起手,静止等待许久,一星荧光落在了掌心的纹路里歇息,此时才观察到细微,小飞虫并非一直亮着的,而是一鼓一吸,一亮一暗,按照某种节奏。
  “不能进,夫人,危险!”看守的小厮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拦截,“这边草太高了,里面可能藏着野猪窝,野猪獠牙拱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轻则断骨,重则致死,多少砍刀也挡不住。”
  后来天气转寒,入秋了,萤火虫消失了。
  夏秋交接之际,阴雨连绵,天光昏暗。
  太平湖广袤幽寂,水面粼粼平缓,湿滑的石阶一阶一阶往下,通往灰色的深水。蹲下去,手指搅动,冰冷沁骨地寒凉。
  这种水如果沉溺下去长眠,一定会很舒服。
  不知道溺亡在水底的人,会看到怎样的风景。
  光么?大团的模糊的光辉,太阳照射在水面,又折射入人眼时的样子。
  坐在石阶上长久出神放空,莫名地觉得背后有人在呼唤我,回过头望,却只有肆虐的风,四野空茫。
  “……”
  一天天地熬,终于有一天,到头了。
  “夫人,开封府的仵作姑娘派人送来了一封喜帖,十月初八成婚大吉,请您来喝喜酒。”
  她求丈夫把婚期提前了。
  第334章
  鞭炮热闹,锣鼓喧天。
  宾客来往,酒席盛筵。
  高墙深宅,正红色的囍字贴满窗棂、门扇,红妆的新娘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专职的婆子打扮,凤冠霞帔,明艳若盛开的牡丹。
  她笑起来真好看,眼角眉梢都溢满了找到人生归宿的幸福,甜蜜得像泡在蜜罐子里。那头拱了我的白菜的该死的猪,一定把她哄得很好。
  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姓林,林……林素洁,名字挺像个人的,大理寺的缉黑名捕。
  “明文……你说话怎么大舌头如此严重,你丈夫又家暴你了?”
  “没,吃饭急了不小心咬到的,”平和地安慰,配合妆婆的流程,认真地梳理乌黑的及腰长发,温柔地绾青丝,“大喜的日子,你放宽心。”
  “他们已不再欺负我了,也不再管束我,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以夫为天的妇道了。现在只要我好好地活着,做什么他们都不管。”
  “……你夫君改好了?”惊喜。
  垂眉敛眸,专注地摆弄发钗,寻找合适的插入角度,低低地嗯了声。
  大喜过望,挚爱的友人喜上眉梢,发自内心地替我感到开心:“改好了好呀,浪子回头金不换,改好了你就能过安生日子了,就不会再煎熬得……”想不开了。
  薄茧微微的技术吏手掌,温暖地覆盖到手背上,隐忍着担忧,低低地试探:“明文,我的孩子出生以后,和你的孩子在一起玩,我们两个母亲,会一起看着他们打闹长大的,对么?”
  “对。”
  “我们会一起变老,长满白发与皱纹的,对么?”
  “对。”
  眼眶红了。
  “……你发誓。”
  “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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