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动作快于思维,电光火石间卸掉身下人的下巴,捏开脸颊检查。
  满嘴的血红,什么都看不清。
  抑制不住地颤音,肝胆俱焚:
  “娘子!夫人!……”
  “你傻啊,命就一条!命就一条!命就一条!……”
  “不就是再生几个儿子么?至于么!放着荣华富贵不享,自己宰了自己!”
  撩开层层重重的床纱帐,面色铁青地下榻,倒了碗清水,疾步端回来。
  官商勾结,黑白配合,一个把神志不清的妻子抱在怀中,箍住,捏后颈,保持脑袋不歪垂下去。另一个托着卸掉的下巴,将整碗清水强迫灌入血红的口腔里。
  呛得咳嗽猛烈,难受得挣扎,浑浑噩噩的意识终于清醒了些,哇的一声,满口血水全部吐了出来。
  干净些了,勉强能看清了。手指伸进去,仔仔细细,摸索检查。
  “四哥,镇静。没咬断,咬破了。催情散酥筋软骨,她没力气的。”
  虚惊一场,冷汗淋淋,无尽后怕。心脏犹自在咚咚咚擂鼓般狂跳不止,近乎撞破胸腔。
  “你敢自杀!”缓过劲儿来了,勃然大怒,下意识地抬手掌掴惩戒,硬生生半空中收住了,意识到了大大的不妙,“敢自杀……你已不再害怕拖累丁南乡了么……”
  “……”
  麻了。
  无所谓了。
  软肋消失了。
  什么都不在乎了。
  方寸大乱:
  “……明文,宝贝儿,你冷静些,不要走极端。你是个好人啊,好人怎么可以没良心呢?好人怎么可以不管不顾地豁出去,牵连无辜,祸累亲友挚爱呢?”
  柔情缱绻,剧毒蚀骨,披着人皮衣裳的怪物,小心翼翼地捧着病态潮红的脸颊,源源不断的血水流出卸掉的下巴,伤痕累累,狼藉不堪:“想想,仔细想想,分成块儿的丁南乡。”
  极尽具象:
  “你在世间唯一的亲人,相濡以沫几十年的伴侣,被江湖马仔用砍刀剁成块儿了,装在防水的油麻袋里,扛到你面前,倾倒在地板上……她的断臂,她的小腿,她的大腿,她的躯干……她凌乱的人头骨碌碌滚了出来,死不瞑目的眼睛大睁着,怨恨地瞪着你,那该是何等悲伤自责的场景,千刀万剐,万蚁噬心……”
  行尸走肉,死灰般寂静,没有任何情绪。低垂的眼睫,无动于衷,颤都没颤一下。
  焦灼万分,沾满了止血药粉的棉纱往嘴里塞,塞不进去,舌头往外推,拒绝医救。
  死志已定,唯求解脱,但凡下巴接回去,立刻继续磋磨着咬断舌头。
  心如刀绞,热泪滚滚,愤怒地恼骂:“贱骨头的毒妇!怎么这么冷血无情呢!如此之残忍,祸累无辜,道德沦丧,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嘛!”
  毫无波澜。
  “明文,你吱一声吧,夫君求求你了,别吓夫君了!虽然夫君算盘成精,唯利是图,拿你当花生榨,但夫君是真心爱你的啊!你想要什么夫君都给你,金银珠宝,古玩首饰,珍稀典籍……哪怕你想要天上的星星,为夫都可以去尽力为你摘下来!……”
  双手握住燥热潮湿的白嫩手掌,贴在脸上,蹭了蹭,低声下气,满眼哀求,哀惋深情:“好不好?乖,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死寂耷拉着的脑袋,喉中发出细微艰难的喘气声,低垂的左手动了动,试图扯夏被过来,盖住赤裸的双腿。
  酥软无力,扯不动,未能成功。
  殷勤地讨好,立刻帮忙扯过来,严严实实地包裹住瑟瑟发抖的雪白。
  温柔地擦汗,把黏腻的碎发拢到耳后:“别害怕了,我们不做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不会一起玩你了……”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穿裤子,穿上衣,套中衣,系腰带。衣冠楚楚,拿过红木置衣架上的外袍披上,浪荡风流。
  商偏过头去,问官:“你去哪儿?”
  官道:“把女儿、儿子们都牵过来,让她的亲生骨肉围绕着她,哭求妈妈不要死,往她嘴里塞药纱布。”
  “四哥,你这样挽留无用,她是个磨镜,对你对我都无情。控制被拐的女人,历来只一招钳制,拿孩子作母亲的锁链。”
  第332章
  太痛苦了。
  如果没有受过公元两千年后的教育该多好。
  或者,没有做过周卫国,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拥有何等光明的前程,该多好。
  没有受过教育,便可以如这时代的土著,遵循女德妇道,以夫为天,忠心地服务于夫族,开枝散叶,母猪一样接连不断地产子,伺候男人,伺候孩子,伺候公婆,伺候它人,竭尽所能地服务于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它人。
  幸福甜蜜,贤妻良母,阖家美满,奉献出自己的一切,牺牲自己的一生,蜡炬成灰,可悲而不自知地所谓无私伟大。
  没有做过周卫国,便可以效仿丁南乡,自我麻痹,自我欺骗,沉溺下去,与古老的封建皇朝同化,痛苦也会消失。
  可我做不到。
  我就是做不到。
  无论如何都忘不了曾经受过的教育,更忘不了周卫国会当凌绝顶,看到的那些壮阔江山。
  于是清醒化作了活生生的凌迟酷刑。
  发抖地裹着夏被,凄厉地朝古代官僚的背影嘶嚎。下巴被卸掉了,说不了话,喉咙深处发出的吼声嘶哑原始,宛如野兽绝望悲鸣。
  欣长的背影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化作一团墨蓝色的漩涡,消失在了朗朗明月中。
  “……”
  真奇怪,奇怪极了。
  善良的人物好像只在年轻时代有,步入中年、老年以后,放眼望去,尽皆披着衣冠的禽兽,精致狰狞,奇形怪状。
  敬爱的展大人曾经认为,绝不可放任咱们这种狡诈奸佞的污吏上位掌权,一旦掌权为政,必定隐天蔽日,祸害一方。
  可如今看来,他好像也没比咱清白多少。官商勾结,官黑勾结,养脔宠,行淫作乐,满足私欲……桩桩件件,与周卫国不相上下,半斤八两。
  再老个十来岁,周卫国所作的贪污腐败,结党营私,蝇营狗苟,他大概也会跟上吧?……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
  朦朦胧胧,迷离梦幻。
  稀薄的血水溢出口角,淅淅沥沥,沿着卸掉的下巴往下流,口腔里剧痛到麻木,仿佛有团烈火在灼烧。
  “明文,熊飞相公是真心爱你的,为夫更是深切爱你入骨的,”成功的大商人,甜言蜜语,小心翼翼,轻柔地安抚,“老夫老妻,多少年的情分了,孩子都快成人了,何苦呢?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作甚冲动寻短见?”
  “不想玩双龙戏凤的游戏,与我们说嘛,不玩就不玩,我们还能因为这点小事把你逼上死路不成?”
  “你这样的佳人若自绝了,便如杀为夫万万刀,亦如杀熊飞万万刀,心肝肉儿被挖出来般。”
  “人活就一辈子,没有下辈子的,弥足珍贵,千万珍惜。没有什么比自身的生命更重要,你要理智,你要理智,你要理智,不要伤害自己。”
  贴身的亵衣、亵裤已撕碎,夏被里裹着的发抖裸体不着寸缕。打开红木雕花衣柜,重新拿了套整洁的衣裙过来,小心翼翼,试探着往下拉被子,触碰里面的手臂。
  “乖,熊飞去领孩子过来了,咱们把衣服穿上,好不好?”
  “……”
  “莫害怕,莫害怕,为夫只是帮你穿衣服,不会再欺负你了,不会再伤害你了……”慎之又慎,极尽轻柔,如待濒临破碎的上等瓷器。
  木木愣愣。
  原来他还有这幅模样啊,多少年了,从来唯吾独尊、强势专横,从未见其如此胆颤心悸、体贴入微,像个曲意讨好的奴才。巨大的反差,怪讽刺的,思之令人发笑。
  一口一个妻子,一口一个钟情,非得把人伤害得万念俱灰,唯求解脱了,方才知后悔。
  斟酌着,大生意人,商量的语气。
  “我们做交易,夫人,你知道为夫的信誉很可靠的。为夫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拿伤害你的亲友威胁你了,再也不会给你随意灌药了,再也不会对你霸王硬上弓了,再也不会轮你作乐了,再也不会打你了……说到做到,咱们好好带孩子,不自尽了好不好?”
  “……”
  “你若答应,便点点头。”
  睫毛轻颤,缓缓地垂下,思虑许久,妥协地轻轻点了点头。
  松了口气,伸手接上了下巴。
  下一刻,猛然发力,继续磋磨着咬断舌头。
  “你耍我?!”
  勃然变色,大发雷霆,快出残影的可怖速度重新卸掉下巴。
  鹰爪式,重重地扼上咽喉,窒息钝痛,动弹不得。忧怒地低吼:“出尔反尔,不守信用,你信不信老子……”
  他能做什么?
  打死我?
  求之不得,感激不尽。
  宰了南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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