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破涕为笑。
“蒋夫人,结婚以后,咱经常抱着孩子去你家串门。老了以后,儿女各自成家立业,咱们老太太间,还要经常找在一起绣花唠嗑。”
“都依你。”
犹豫,嗫嚅,小小声建议:“其实……其实你的性子太烈了……只要不反抗,根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展大官人,蒋大老板,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好人啊。”
“你说得对,反抗确实愚蠢,学你一样,入乡随俗才是明智的。”诚心实意地附和,转移话题,“结婚以后,衙门里那份工作你还干么?”
“辞职了,”摇摇头,“公公婆婆不愿意,认为仵作验尸的活计太晦气了。再说了,素洁年纪大了,我也不小了,三十多了,急着要孩子呢。三年抱俩,五年抱仨,哪里还顾得上外面。到时候光忙着奶孩子、看孩子、教育孩子,打理家务去了。”
“……”
“……他养你?”
“当然他养我。”
“你信任他?”
“我当然信任他。”
第335章
浩荡皇朝,大国泱泱。
大理寺的缉黑名捕与开封府的仵作师傅,两大司法重器珠联璧合,面子极大,场面隆重,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朱红的正门底下,人员络绎不绝。单是便装道贺的捕快、捕头、教头、文吏、技术吏、官差……就几十个,外头街面上停的文官、武官、商户轿子更是五花八门,数不胜数。
空气中浮动着鞭炮燃尽后的淡淡火药味,地上落满了红色的碎屑。锣鼓喧天,张灯结彩,铺天盖地福气满满。
白玉堂也来了,打扮得很低调,暗色云纹锦衣,带着两个麻利的小厮。代表陷空岛过来,送了份颇为贵重的贺礼,作为当年摩擦,切了仵作姑娘一根手指的补偿。
姓蒋的禽兽商人在庄园里发了好大一通火,他原以为南乡已是白玉堂的囊中之物,在跟白玉堂处感情。
谁知道自家五弟竟然使手段连瞒带骗,直到丁南乡和意中人大喜,木已成舟,纸包不住火了,才发现。
喜欢就下手啊!
喜欢就下手啊!
喜欢就下手抢夺啊!
身为兄长,对锦毛鼠的作为很是恨铁不成钢,怒斥了好几句不争气。
灿烂的阳光底下,万众瞩目之中,承载新娘子的花轿落下,喜气洋洋的送亲媒婆偏过身去,用礼制的翠玉竹揽开了喜轿的锦绣帘。
“夫人……”呐呐,那个陌生男人望她出了神。
明媒正娶,凤冠霞帔,红裙烈焰。
所爱之人热烈如火,金子般滚烫真灼,没有这时代深闺妇人的羞怯,没有等丈夫按礼节掀开盖头,她自己就伸出两只戴着翠玉镯的红袖藕臂,猛一把掀开了。
“夫君!……”嫣然幸福地笑开。
男人俯下身去,按照开封当地的习俗,把新娘子背到背上,进府拜堂成亲。
“……”
“……”
热泪酸涌,下垂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妈的,这本该是我的妻子,这本该是我的女人,站在那里的新郎官本该是功成名就的周卫国!
“五爷,你为何不去抢啊。”低微地沙哑,努力抑制住情绪,保持面上的平静,“陷空岛家大业大,那捕头根本争不过你。若我是你,我一定会去抢,不择一切手段。”
旁边的锦毛鼠跟我一起挤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望着新婚夫妻远去的背影发愣。一瞬不瞬,一眨不眨,痴痴的视线近乎凝成实质。
“因为强扭的瓜不甜。”
阴阳怪气:“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啊,拧下来,拿到手里,自个儿开心啊。”
反唇相讥:“我哥想法也是这样缺德的,难怪他跟你王八看绿豆——对眼儿了。”
“*#x*%&*!”脏话。
富贵荣华的大堂正厅,金漆粉就的囍字,在红烛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婚礼缔结现场,庄严神圣,热闹嘈杂的酒水喜宴渐渐安静下来。
银发苍苍的老礼仪,端庄严肃,焚香,青烟袅袅。
“行礼——”
“一拜天地——”
躬腰垂首,无尽虔诚,拜这浩荡苍莽的残酷天地。
“二拜高堂——”
躬腰垂首,拜天各一方,死生永无相见的的现代父母,原谅女儿不孝,无法尽孝膝下,让父母白生、白养、白疼、白爱,黯然销魂了。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
我大抵明白她的苦楚,也理解她的懦弱,这时代以宗族为聚居单位,无家无族、无依无靠的独身弱女子等同于谁都可撕咬一口的肥肉。世道越来越乱,治安秩序越来越动荡,早晚出事,必须找棵树荫蔽着,遮风挡雨。
封建王朝里挣扎浮沉,她所经历的精神凌迟未必比我少,她选择了妥协沉沦,人之常情。我死犟着千刀万剐不肯妥协,也并非比她更高尚、更有气节。
气节算个屁,受过的高尚教育算个嘚儿。什么样的地方适用什么样的思想,时异地移,旧的那套不适用了,改变不了周遭,有其智力的生命都会改变自身。
究其根底儿,难听点说,不过是做过了周卫国,尝过了权力的顶级美妙滋味儿,三分不甘,七分怨毒,心头恨难消罢了。
“来来来,开席了,开席了……”
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肴摆满了筵席,炖肘子、东坡肉、红烧狮子头、蜜枣桂宝粥……觥筹交错,划拳耍乐,红光满面,宾客间其乐融融。
丫鬟往来穿梭,续杯添盏,侍候忙碌。
“白大官人,您坐错位子了,”管家谨小慎微,到这桌来提醒,“旁边是位女宾。”
“没坐错,”白五挥挥手,摒退,“虽然于礼不合,但我们是叔嫂亲眷,她身子弱不能饮酒,待会儿旧部下过来敬酒,我得帮她喝。”
“……如此,明白了。”
管家躬着腰退下了。
“小叔子。”往米饭碗里夹菜,间隙里,低眉顺眼,柔声细语。
“四嫂,侬别用这种语气,瘆得慌,”缩了缩脖子,抖了抖浑身冒出的鸡皮疙瘩,“我还是更习惯你阴不阴阳不阳、夹枪带棍、冷眉竖目的欠抽样儿。”
脸皮厚过城墙拐弯处,不为所动地继续柔声谄媚:“好叔叔,常言道,助人助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然如此深情善心,帮南乡挡了你哥哥,那么以后何不继续荫蔽照顾,以防她丈夫万一待她不好,欺负她?”
“你这样,”陷空岛五当家夹了筷子鱼肉,细嚼慢咽,待嘴里咽干净以后,才继续开口说话,“东郊有座矮山,你慢慢爬上去,山上有座寺庙,庙里有座巨大的金漆佛像,你拍拍佛像的莲花宝座,让他让开,让我坐上去。”
第336章
“我确实喜欢她,但结婚以后,她就是属于别的男人的女人了,与我何干?四嫂,你看我长得很像慈爱普度众生的圣人佛像么?”
喝酒吃菜。
“杞人忧天,你忧思过重了,咱瞧着那林素洁仪表堂堂的,挺好的人。”
“你们男人就没好人。”
张口就来,一杆子全部打死。
筷子停滞,顿住。
抬眼,上下仔细考究着。
“你有病?脑壳里的失心疯又要发作了?”
“……”
招呼那边候着絮絮拉呱的伴当。
“蒋福,蒋安,随行的提篮食盒送过来,里面盛放的安神药拿出来,赶紧给四夫人喝一碗。”
“是。”“是。”
“……我、我不喝,我没病。”哆嗦着唇,面孔煞白。
眉眼低敛,平静安然地继续吃菜。
“你有病,而且病得很严重,很多很多年了,很多大夫确诊过了。这里是喜宴,体面点,自己喝。你若听不进去人话,非要弄个不体面的喝法,等会儿难堪的还是你。”
“……”
发颤的双手接过药碗,低眉顺眼,温驯地饮得干干净净。
安神汤镇静效用极强,药效发挥得也快,没多时便没精神了。变得萎靡不振,也不吃菜了,手肘支撑在桌面上,昏昏沉沉。
“嘻……”
忽然间轻微地怪笑了下。
“你们不让我说话……”
白玉堂端起酒盏,怡然自得地抿了小口。按捺着脾性,压低声,传音入密。
“可闭嘴吧,嫂子,别再作天作地作幺蛾子了。我哥爱你那般深切,因着你的犯贱寻死,紧张成快崩断的弦,几个月消瘦了大圈。你能不能正常点,有个规规矩矩的女人样儿,安安分分的。”
“……”
空蒙恍然。
南乡嫁人了,甜蜜灿烂的小女人,她的后半生会从此幸福么?
她说男人爱她,会对她永永远远好,一生一世一双人,痴情痴意永不负。
她信了。
我一丁点儿渣都不信。
十六七岁,基层衙门里劳苦打拼,与许多贱役挤在一起睡大通铺,酸爽的臭脚丫子味把鼻腔熏到麻木,震天的鼾声此起彼伏。朝夕相处,发现活生生的男人与文学故事里女人憧憬幻想的男人,根本是两种天差地别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