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现在整个天府之国血流成河,近乎炼狱,提起开封府的赫赫凶名,可止小儿夜啼。熊飞老弟,未免做得太过了些吧,难道你们想一把火熊熊燃烧尽所有罪孽么?”
毁了容的司法重器化身反问。
“不应该么?”
翻江鼠沉默。
锦毛鼠叹息。
“哪里烧得尽呢?你我昔年在江湖上快意恩仇,从南到北,从西到东,都纵马踏过。这大好河山,哪一处地方真正干净?”
“纸张里的律法规矩都是死的,踏在实地上的凡人血肉都是活的。天底下,活生生的人世间,茫茫人海,七情六欲缠织,钱、权、物、美色、亲缘,盘根错节。若真按你们开封府这套泯灭人性的绝对正义做法贯彻下去,整个大宋都得熊熊燃烧,没有哪一处能逃得过血流成河的大清洗。”
毁了容的司法重器化身,古怪地笑了起来。
“你这套说法,和骆江宁被我的部下押上虎头铡时的嘶嚎很像。”
“如何个像法?”翻江鼠、锦毛鼠问挚友。
“以骆江宁为首的那一帮子贪官污吏疯癫扬言,杀了一个骆江宁,还有千千万万个骆江宁,杀了一片他们,还有千千万万片他们,清洗了一处及仙,还有千千万万处及仙。真要扛着国法正道的大旗,横扫天下,澄清玉宇,这大宋的瓤子也就尽了。”
“……”
“……”
翻江鼠、锦毛鼠皆沉默了。
他们是牟利算计的江湖人、商人,而剑客入了朝堂政局之后,触碰到的已是另一方境界,家国。
“猫儿,你想做的那些东西,我们已经帮不了你了。但如果你想退下来了,陷空岛是你的后盾,我们所有兄弟绝对帮着你、护着你。”
杯盏碰撞,烈酒入喉。
义气万丈,无尽豪情。
毁了容的司法重器化身,醉醺醺嘟哝着,把白玉酒杯放到饭桌上,笑了起来。
“其实……我已经后悔,萌生过退意了。”
“何时萌生的退意?”
侧过身来,用力把我抱在腿上,捏了捏下巴,幽黑沉静的眸子里水光潋滟,笑意盈盈,凑近上来,轻轻地吻了一下唇角。
“几个月前,背靠背作战,被信任至极的战友叛离,抛弃在深林里独自等死的时候。”
“双拳难敌四只手,剑道修为再高,也抵不过紧密协作的刀阵。捱了很多刀,浑身浴血,痛到站都站不稳,跪在了地上,我喊了一声——”
“二狗子——”
“但她头都没回,聋子似的,一瘸一拐平静地离开了。”
“筋疲力尽,摔在地上,无数刀锋朝身上砍来,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并不是什么南侠,并不是什么展大人,我只是个……同样害怕死亡,害怕到颤栗的活人。”
“小没良心的混账东西,”亲昵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毛骨悚然,“你当时怎么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肯呢?”
“走上这条路就准备好了不得好死。咱也没指望你救咱,可你哪怕把展某给家里准备的遗书带出去也好啊。”
“穿着咱的红袍子就跑了,完了还把咱的红袍子埋在农地里毁尸灭迹。”
“也不赶紧回开封府求救一声,好歹让咱们的官兵赶紧过去给老子收尸啊。埋掉物证袍子,又放任荒林里的野兽吃掉老子的尸骨,毁灭一切痕迹。咋滴,大捕头,打算踩着展某的死上位,以一个清清白白的幸存英雄的身份,重新回归开封府?若干年后,吃透了《入臻》《怀化刀法》两本贿赂,参加武举,平步青云,前程似锦,位极人臣,富贵荣华,长命百岁?……”
分明已不是原先那个人了,只剩下地狱爬回来的鬼。
“你放开我,好大人,好猫儿,我跟你说对不起,你放开我,放开我……”惊恐万分,死命地挣扎,怎么都挣不开钳子似的铁臂,肝胆俱裂,撕心裂肺,“夫君!相公!我是你的妻啊!你让他放开我!别让他把我按在腿上!……”
第185章
隐藏在袖子里用以自卫,准备用来捅蒋平的小水果刀,没有捅在蒋平身上,而是捅向了曾经的领导。
以十成力道,狠狠地对着其颈部命脉捅去,瞬间被擒拿拧了手腕,夺出来,扔在了地板上。
“当真以为展某瞎啊,在我身边的盘子里摸走的刀子,我能丝毫没有察觉?”
“武功有长进啊,徐名捕,两本拿展某的命换来的武学贿赂,翻着学习的时候香么?能不能闻到人血的腥甜味?”
“捅脖子?”
“已经杀了展某一次了,还想杀第二次?”
“挣什么?”
“你相公把你献给了官员重臣,怕我在这里把你办了?”
抖若糠筛,肝胆俱焚。向左下方歪开脑袋,竭尽所能地避开近在毫厘的可怕蜈蚣疤容颜。
“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啊!我拿银子补偿你,跟你说对不起还不成么!……”
“拿银子补偿我,跟我说对不起,还不成么?……”意味不明地跟着重复,慢慢地咀嚼这几个字眼,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
“大捕头,倘若人被害死后真的有鬼魂,”官员说,“你觉得,被野兽吃得尸骨无存、人间蒸发的展某,看到平步青云、位极人臣、荣华富贵、长命百岁的徐明文,会想做什么。”
“…………”
毁灭其所有。
“四哥,今夜实在喝得太多了,乏了,想休息了,酒楼准备的房间在哪儿?”
“出门左拐第二间就是。”醉醺醺,笑盈盈。
“姓蒋的!我是你的妻子!我怀了你的身孕了!蒋平!你救我哇!蒋平!相公!夫君!别让他带我走!……”撕心裂肺,魂飞魄散,拖拽着桌布,稀里哗啦大片珍馐美酒全摔碎在了地板上,一片狼藉。
雅间角落里两个美人吓得蜷缩依偎成一团,瑟瑟发抖,鹌鹑般闷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隐隐约约,压抑着惊恐的抽泣。
“救命!救命!救命!……”
铁钳子似的恐怖桎梏忽然间松开了,狼狈地掉落到了地板上,连滚带爬地逃开。
“……小五。”豪商沉沉地言说。
“……小白鼠。”武官捂着被打伤的左肩,迅速平复内息,不愉地说。
华裳风流的锦毛鼠挡在我身前。
挡在了我与商户官员中间。
“猫儿,抱歉打伤了你,我没用多大力道,应该不至于很痛……”艰涩,沙哑,“四哥,你是玉堂的好兄长,多年来一直都很疼爱照顾玉堂,手把手教着我为人处世,带我进入生意场,经营,赚钱……”
“可是……这样不对……我感觉,这样不太对……”
“让开。”豪商阴沉命令。
“你已经二十三四了,该脱离浮躁的义气冲动了,该沉稳下来,有大局意识了。把她献给展昭,让她做陷空岛与开封府的中间人,对于陷空岛生意的长期稳固与拓展,大有裨益。”
“……”
“……”
锦毛鼠垂下了头,拳头紧紧攥着。
“不。”
年轻的侠客重新抬起了脸。
缓慢但坚定地说。
“一个人的妻子不该如此被对待。”
“四哥,你既然钟情于嫂子,就该好好善待她才对。就像……就像大哥大嫂他们那样,恩爱和睦,甜蜜幸福。”
豪商捏着精致的白玉酒盏,静静地摇晃其中酒液。
“如果她老实温驯,我们早就恩爱和睦,幸福甜蜜了。吃的苦头都是她自己犯贱招的,怨不得我。未来哪天你结婚了,如果你的妻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你,难道你不会动用手段去规驯么?”
“……”
锦毛鼠眼眸垂下,思虑着,略作沉默。
拳头仍然无意识地紧紧攥着。
抬眼。
“我年纪比你小,阅历比你少,讲道理讲不过你。但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开了。”
“她不愿意,她非常害怕,我清晰地看到了。”
“没有一次,她是愿意的,你的妻子越来越恐惧于你,这……这不对劲,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发展的。”
第186章
“……”
由蜷缩状态至舒展肢体,阴影中宛如枝延花开,缓缓地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逼近锦毛鼠的后背。
“……玉堂,小心!”
“小五躲开!……”
刷地抽出了锦毛鼠腰间的佩刀,足下轻点,凌空飞扑,压抑久矣的杀心沸腾成滔天的愤怒浪潮,摧毁理智的坝堤,铺天盖地,势不可挡,朝豪商劈头斩下。
“给爷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浓郁的腥血气涌了出来,迅速充满了雅间空间,两个娇弱的美人蜷缩在饭桌后惊叫作魂飞魄散的一团。
喘息剧烈,獠牙毕露,伪装尽消散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