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告诉你,展熊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和原先一样的选择。老子刻苦练武几十年,没家世没门派没传承,困在粗陋的硬家功夫瓶颈里几十年,提升无门。骆县令解我困境,给我珍贵的武学秘籍做交易,我拿怎么了?换你你不拿?……”
  “你他妈尸骨无存地人间蒸发了关我屁事!你以为你是我谁?我媳妇丁南乡么!……”
  “刚开始与你并肩作战,死撑着捱了三刀,已经够仁义了!我为什么要陪着你死撑到底,同生共死,不离不弃?你是我爹娘我祖宗我大爷么?!……”
  “他妈的,呸!”狠狠地啐了口血沫。“别用这幅如遭雷轰的猫样儿盯着老子!表现得情真意切,跟你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几个月你就拿人当朋友了?你是不是傻逼?老子最偏远最底层的贱役爬上来的,少拿正人君子那套硬往老子身上套!……”
  “我们底层的小人物摸爬滚打,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或许不仁义,不良善,不忠,不正,不道德。但我们就是这么活了大半辈子了,不能因为你们的道更高尚就把我们的道否定了……”
  “还有你,姓蒋的王八蛋商人!”咆哮着,双眸猩红,几近疯魔,“捱的这刀很疼吧?肩膀是不是感觉快要碎了?你知道我想这么做多久了么?梦里都是把你肢解的尸体、内脏!……”
  “沦落到今天这地步算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走的每一步都对得起我自己!……杀千刀的混账,你说你好好一个丧心病狂的衣冠禽兽,伪装作风情万种的良家妇男做什么?故意搁那儿勾引人,你是不是贱?故意招女人干!……”
  手持猩红滴血的刀锋,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幸灾乐祸地贱笑起来。
  “大老板,最近东南生意场上风声不对劲是吧?收到密信,老家那边,官府变本加厉地贪得无厌,老是骚扰你们家商铺对吧?饭桌上问姓展的当官的,当官的也一头雾水,给不出答案?……”
  漆黑深沉的人眸如兽眸,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死死地紧盯着。
  “难道你知道怎么回事儿?”
  “一帮子锦衣玉食、饱读圣贤书的猪!你们都是圈里待宰的肥猪!”幸灾乐祸,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流出湿热的血泪来,“官僚腐烂,积年累月,上下挥霍无度,掠之于民,民间贫瘠干涸,至今已再无油水可刮。”
  “国库空虚,北疆战事吃紧,需要几百万军费,军费从哪里来?掠之于商,掠之于官!……但凡做大了的豪商巨贾哪个不藏着一片又一片的腌臜?哪个经得住彻底的查?……你们陷空岛被朝廷盯上了!圈里的猪,等着被宰杀放血抄家灭族吧!……”
  “还有你!展大人!被老青天蒙住眼睛的利剑!拴着铁链子的瞎眼藏獒!……你真以为开封府是在清理毒瘤,整顿正道?及仙拐卖黑产作祸了这么多年,受害者数以万计,怎么今天才敲锣打鼓地整顿?……以前是都不知道么?还是都在装聋作哑?怎么现在不装聋作哑了?缺钱了啊,军费啊!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猥琐地伛偻着腰,搓银票似的猛搓手指,示意。
  “凡师出,皆需有名。凡开刀屠戮,皆自冠以正义之名。掠之于商,查产业的灰色地带。掠之于官,进行所谓的肃清吏治、整顿官场,打贪、打腐、打黑、打拐、打黄。”
  “现在缺军费了,你呼风唤雨,被人拿着当剑使,触动各地方的世家利益,到处噶各地方的钱袋子。等战事结束了,用不着你了,你看看你会是什么下场。先秦商鞅怎么死的还记得么?车裂!你的下场绝不会比他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豪商精明的利眸若鹰隼,紧紧地追问。
  “怎么破局?”
  “操你八辈祖宗的!”劈刀砍去,猩红疯魔,“我为什么要教你们怎么破局?你们这群王八蛋混账,毁了老子的前途、毁了老子的一生!我本可以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权高势重、富贵荣华!……”
  “夫人,你怀了我的孩子了,理应为夫家的家族效力,难道你不想咱们的儿子未来富贵优渥么?”无尽柔情,竭尽所能地安抚。
  “不想,”我冰冷地告诉他,“不是自愿怀上的东西在女人身上就是个恶心的寄生虫。”
  “今天夜里你们谁都别想制服我,是,我是不是你们亲朋好友联手的对手,但刀握在我手里,在我死之前,你们所有人都得被我撕下一块血肉来。”
  “孩子?姓蒋的衣冠禽兽瞪大狗眼瞅着,老子先砍死你,再一刀捅进自己的肚子,送你的孩子跟你一起下黄泉!”
  第187章
  谁都别想再从老子身上榨取任何价值。
  捶碎老子的脊梁骨?打碎老子的膝盖,迫使跪地趴伏?把老子规驯作翠玉女郎,献给官员重臣作官商纽带?从此官商勾结,鱼水相融,盛世和谐?
  泷水河里湮没了那么多玉石俱焚,抱着孩子投水自尽的被拐女人,我为什么不能那么做,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心血尽付诸东流?
  生不如死,不如死,自寻解脱。
  长刀与九环钢刀猛然碰撞,金属火星迸溅,虎口震得发麻,铮鸣嗡嗡,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豪商鲜血淋漓,挡着头顶猛烈下压的刀刃,死撑着,砰地一声,单膝跪到了地上,地板砸出恐怖的凹陷。
  紧咬牙关,牙缝里挤出丝丝艰难的呼唤。
  “……玉堂!”
  “小五!……”
  “五弟!……”
  偏身闪避,险险躲过自侧后方暴起袭来的攻击。枫叶红的裙摆凌空旋转成锋利的花,左臂支撑地板,喘息剧烈,拉长的弓步稳稳落地。
  “嫂子,把我的刀还给我。”
  锦毛鼠扶起了兄长,朝我伸出手。
  “白五侠,你知道为虎作伥的伥鬼是什么么?”我凄烈地惨笑着,狰狞问他。
  猩红滴血的刀锋指着他和他扶持着的兄长。
  “你哥哥是虎,你便是助他作孽的伥鬼。”
  “不。”
  锦毛鼠缓慢地摇头,把兄长扶到干净的梨木椅中落座、休息,朝我逼近了过来。
  “四哥从未害过我,四哥深爱疼惜于我,我并非伥鬼。”
  “那么改用助纣为孽可能更加妥当些?”我讥讽地说,后背微弓前倾,野兽戒备姿态,全副紧绷地与其周旋对峙,随时准备砍掉他的手,“你们的亲情如此深厚,以至于你在其他事上都善恶黑白分明,独独到了自家人身上,就盲了眼。”
  锦毛鼠反问。
  “如果你是我,难道你会帮理不帮亲,胳膊肘朝外拐?”
  “……”
  他其实清醒得很。
  清醒地混账。
  这种白色里的污浊,比纯粹的黑色,更加让人难受,如同吞食嚼碎了苍蝇,恶心万分。
  被拐卖的女人想方设法地往外逃,好不容故作温驯,麻痹了囚禁者,逃到外头的生路上去了,结果却被乡里乡亲堵住,捉回去了。
  他从没伤害过我。
  他护过我。
  刚刚他还护过我。
  可是他堵了我多少次生路了?
  哪一次,我鲜血淋漓地往外爬的时候,不都是这个小叔子给我温暖地抱回去的?……
  真恶心啊。
  我甚至对于蒋平都没那么恨,我想残废掉这个善良正直的锦毛鼠,剁掉他的四肢,拔掉他的牙齿,把他削成人棍,但是就是不让他死,每天给他喂药续着命,就天天听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嘶哑哀嚎,作为看书时最美妙的背景乐章。
  浑身发抖,连肺腑呼吸都在微微地颤,猩红的两眸,血泪流出。精致昂贵的金步摇坠落,长发散乱,无尽狼藉。
  “嫂子,把刀还给我,你已经教训了四哥一顿了,给他长了记性了,以后就知道适可而止了。”
  “两口子在一起生活,亲密无间,哪有筷子碰不着碗的呢?吵吵闹闹很正常,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没有隔夜仇。”
  “把刀还给我,以后小叔子护着嫂子,不会再让四哥过分欺负你了。”
  “老子操你们陷空岛八辈祖宗!把你们全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疯魔了地劈刀朝他砍了过去,哪怕对衣冠禽兽的大商人都没有如此恨入骨血、恨不得生啖其肉。
  “都死啊!都给老子死啊!一帮子禽兽!全都是满嘴仁义道德的禽兽!……”
  “熊飞!”美妾伺候着缠绕绷带,包扎伤势,虚弱不堪的豪商朝作壁上观的武官大吼,焦急地求救,“出手!”
  “出手!制服她!她武功太高了,玉堂手无寸铁,赤手空拳,很可能会被她砍死在刀下!”
  武官不动。
  周遭散发着浓烈的酒气,醉醺醺,昏昏沉沉,手自然地下垂,耷在腰间的剑柄上。长久沉默无声,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原来骆江宁他们伏诛前的预言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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