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猛回头看向蒋平。
蒋大商人举起白玉酒杯,昏黄朦胧的灯光下,朝我微微作礼致意。
“喝,坐下陪他喝,待会儿你送大人上楼休息。”
展大人笑了。
醉醺醺,迷迷瞪瞪笑说:“四哥,你这人,商场混迹久了,忒荒唐了,玩得忒花了……”
“还有更花的你没见过呢,”豪商饮下烈酒,摸了把怀中美妾的脸蛋,“你若感兴趣,待会儿我可以与你一起,她熬得住。”
那边白玉堂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昏天暗地,咳嗽得脸红脖子粗。
“哥!你!……”
“逗你们玩的呢,”四哥道,“咱的展大人冷情禁欲,可没那么厚的脸皮。刺激刺激他而已。”
又食指抬起,阴沉沉地威胁。
“你别往外退,你若敢逃出这间包房,我便使人弄残了你。”
后背防御性地紧贴着包房的墙壁,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心跳紧缩到近乎窒息,隐蔽的袖筒中死死地攥着纤小锋利的水果刀。
“回来坐着,陪着咱们吃菜喝酒,”白玉堂安慰我,“嫂子莫害怕,四哥只是醉糊涂了,言行放肆了些而已,心里还是有底线的。”
是么?
我可从未见过此人的所谓底线。
极具欺骗性的良家妇男外表,干着不择手段牟利的丧心病狂行径,活生生一头披着人皮衣裳的恐怖怪物。
这种做大了的豪商巨贾,所计较的尽是利害得失,怎么可能被轻贱虚浮的道德良心框缚住。
白玉堂还好,尚且年轻,没入名利场几年,还没有成长起来。翻江鼠蒋平之上,其三哥彻地鼠、其二哥穿山鼠、其大哥钻天鼠,三位更加年长的大商人兄长,该是何等的城府与实力,不敢想象。
陷空岛江湖势力简直盘踞东南的一霸。
第182章
“回来坐着,陪大人喝酒,给大人夹菜。”
威严可怖地沉声命令。
“我怀了你的孩子了!我有孕了!你不能如此拿我当牲口作践!万一孩子掉了呢?万一孩子流了呢!……”声嘶力竭,崩溃疯魔。
“一万两银子换来的汗血宝马,这叫能者多劳,物尽其用,不叫作践。”老神在在。
又道。
“孩子掉不了,你月事初停不久,喜脉都没浮出,肚子还是平坦的,没事,坐下喝。”
“你今日把我妆饰精致,送给这个当官掌权的睡,明日后日又要把我妆饰作为礼物,赠送给筵席上的什么魑魅魍魉睡?何不一刀杀了我!……”
“熊飞是我与玉堂从小到大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不是什么魑魅魍魉,你说话注意些,当心剪了舌头去。”阴狠。
背脊发寒,我反射性地闭上了嘴。
“……”“……”
富贵典雅的包厢内,镂金蟾蜍,熏香袅袅,如梦似幻,两个陪酒的美人吓得噤若寒蝉。
“夫人……”蒋平的美妾,秋露,迈着金莲碎步,怯怯地过来拉我,害怕地低声劝,“不要自讨苦吃啊,听当家的话,乖乖听话才能过好日子……”
秋霜也离开了白玉堂身边,好心好意过来拉我,和秋露一同把我往酒桌带。
按着我在武官身边木木愣愣地坐下。
在曾经的上级领导、并肩作战的战友身边坐下。
秋露、秋霜好心好意地倒了杯酒,塞到我手中,苦口婆心,比我更心惊胆颤,苦苦哀求着,缓解包房中紧绷的气氛,催促我:“喂展大人啊,夫人,喂展大人喝啊……”
毁了容的武官,大型猫科动物般慵懒倦怠,右肘部支撑在珍馐美酒的饭桌上,昏昏沉沉地单手托脸,斜侧着身。
迷迷瞪瞪、不甚清醒,歪着脑袋注视着我,眸色黢黑幽暗,辨不清喜怒情绪,静等我的动作。
我抖索着白玉酒杯,缓缓地递到他唇边。
四目相对。
我已经很久没敢直视过这双人眼了,重新对上,恍然隔世,心头一震。
自从荒林围杀中收受了县衙的贿赂,叛离出卖,抛下他独自等死。
那时我接收了两本武学贿赂,如获至宝地揣进怀中,没敢回头看一眼,苟且逃生,匆匆地离开了。
不知道当时背后,被撂下等死的展昭是什么神情。实在没敢看。
他为什么没有被人砍死。
为什么没有命丧地方刑事重案。
那是几十个地方县衙精锐啊,结成多年精炼的围杀刀阵,怎么会弄不死一个京官,怎么就让他奇迹般地逃生了。
剑道修为再高,也是血肉筑成的凡人,不是神明。
为什么没有被杀死。
为什么没有被杀死。
为什么没有被杀死。
为什么……
“……”
横了可怖蜈蚣疤的英俊容颜上,忽然古怪地微笑了起来。
捏住抖抖索索递到唇边的酒盏,仰头把烈酒一饮而尽。抓住手腕,扯到怀里来。
“陪我喝酒呀,你相公都说了呢,狗儿姐。”
第183章
雅间中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松弛,两个噤若寒蝉的陪酒美人松了口气,莲步轻移,各自回归了豪商怀中、锦毛鼠怀中,侍候着,继续说说笑笑,调情打趣儿。
一切回归和谐、融洽、快活、宁静、友善。
揽在腰间的胳膊往下移了移,探了探小腹。
“这么平坦,刚怀上没多久吧,胎稳了么?”低哑柔声地询问。
我瑟缩着,不敢说话,隐蔽的袖筒中,紧紧地攥着纤小锋利的水果刀。
低眉顺眼,剥葡萄。
“……大、大人,吃葡萄。”
就着手指吃下,舔舐掉指腹沾染的汁水,古怪惊悚地微笑着,上下仔细打量着。
“还别说,变回女流模样以后,你穿这身红裙子、涂抹这些妆粉,还挺好看的。”佩服地扬声,“蒋老板,好调教手段啊,这么烈的马都被你规驯得服服帖帖——”
大商人得意至极。
武官与两位好友亲朋碰杯,官商和谐,家国富强,盛世太平。
又疑惑地问。
“你们是从哪里得知,我曾经喜欢过姓徐的狗东西?”
“……”
“……怎么,难道不是么,熊飞?”
“从来都不是,”熊飞彻底地否定,“领导层与一线作战的基层矛盾重重,京畿衙门共事四年,徐明文、杜鹰、蒙厉悔、丁刚、马泽云……个个刺头儿。尤其徐狗贼,刺头儿当中的刺头儿,刺头儿当中的豺狼,其他几个刺头儿全部唯她马首是瞻,追随她的行动。”
“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贪污腐败,狡诈刁钻,满嘴赤诚爱国,满腹腌臜算盘,阳奉阴违的好手,到哪儿查案都要薅出一把油水……这种灰色的危险狠角,一直都是开封府开始肃清吏治后,要严加整治的。”
“我与她曾经爆发数次冲突,两次对她出手,打算处置了她。结果第一次她孝敬了我五千两银子,拉我下水,一起贪。第二次她入了狱,顶上了个阉狗的帽子,声名狼藉,但那些捕快还是全听她的,一线基层全部遵从她这个大捕头的作战布置。”
“我们是上下级的关系、对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情人的关系。”
“…………”
长久寂静。
豪商算计中,美人赠英雄的算盘,尽皆竹篮打水一场空。
“倘若当真仅仅如此,官驿医治期间,昏迷垂死的二十多个日夜里,你为何一直在呢喃她的绰号?”
“……四哥,你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熊飞,你没否定哥哥查出来的东西。”
“……”
机锋凶险,暗流涌动,坐在旁边拥着温香软玉的锦毛鼠懵了。
“猫儿……四哥……你们怎么了?……咱们不是一家人么?”
猫儿看了他一眼。
四哥也看了他一眼。
官员与商户视线交汇,无形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兄弟俩叙旧,斗嘴玩儿呢,瞧把你紧张的……”
“来,小白鼠,咱们继续喝酒,吃菜……”
第184章
他们又继续聊天吃菜。
聊鸡毛蒜皮的家常,聊儿时在一起玩耍的童趣,聊过去多年江湖上的风风雨雨,聊西北边疆的战事败讯,聊到了当下民间,聊到了熊熊燃烧的及仙之境……
“及仙供出来的腌臜账目,牵扯到了满朝文武,举国震荡。坏事传千里,邻邦亦闻丑闻。”
“积年累月往上输送的孝敬,红玉脔宠、翠玉脔宠,遍布各大高官权贵、皇亲国戚的府邸深宅。这些绝不是骆氏一族之力,能供应得起的。及仙县有头有脸的豪绅大族,通通与拐卖黑产暴利金山相沾染。”
“及仙骆氏,九族俱灭。”
“及仙李氏,满门抄斩。”
“富商邓氏,夷三族。”
“豪绅贺兰氏,满门抄斩。”
“豪绅崔氏,发配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