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灵魂在向他发出警报,小孩沉默了好久,对面的男人却非常耐心、并且没有任何催促的看着他,眼神有鼓励和安抚的意味。
  明明觉得安室先生其实是个很严厉的人,但又意外的,非常耐心和温柔呢。
  和月这么想着,看着对方的眼睛,慢慢的说道:
  “我没有想起任何事情,也不是因为觉得有杀人事故危险而逃离。”
  “我只是觉得没有安全感,我不想呆在福利院。”
  “……嗯。”
  “然后就是,死去的厨师,安田先生,是福利院的三个孩子密谋杀了他,我知道他们的计划,但是我没有制止——因为他们制造的闹剧,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正好方便我离开。”
  安室透安静下来,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心里五味陈杂,几乎要酿成苦涩的酒。
  和月没有停顿,继续道:
  “我很抱歉……谢谢你收留我,安室先生,如果您不会再把我送到福利院的话,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现在,您应该不希望我留在您的房子里了吧?”
  他翻开被子,坐在床沿,毫不犹豫的撤回哈罗身上的手,离开了温暖小狗头顶的手掌充斥着凉意,但这种凉意,和月觉得自己应该很熟悉了,所以并没有觉得难过。
  他看着一只没有说话的安室透,再次轻声道:“……抱歉。”
  为什么抱歉呢?因为你捡了两次的人,其实不是个好孩子?
  和月搞不懂,虽然他没觉得自己不好,但在他的潜意识里,又好像知道这是不对的。
  可做了不对的事情,不是应该愧疚难过么?
  小孩努力了一下,也没在心脏部位找到这种感觉。
  并且现在,他也没有继续探索这种心情的想法。
  他……有点冷。
  ——这种浑身发冷的错觉,直到另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按住了和月肩膀的动作戛然而止。
  与小狗传递来的、微不足道的温度相比,手掌的热量要高得多,几乎有些灼人,和月僵在原地,似乎变成了被冰冻的木偶,有些承受不住热量,几乎融化的皮肤沁出血迹,木偶却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捡到木偶的服务生语调依然温柔,连半点勉强都听不出: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送你去福利院,但是相对应的,我希望带你去一家私人医院全面的进行体检,你愿意答应我么?”
  抬头的时候,木偶的颈椎有没有发出“咔咔”的生涩滞响?和月没注意到,他只觉的茫然。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不应该答应。
  和月,注意,你会暴露最重要的秘密!
  好吵,和月面无表情的想,木偶的机关被捡到他的人掐在手里,不管在吵闹的人是谁,自己能拒绝捡到木偶的人么?
  “……好。”
  ————
  在去医院的路上,安室透给萩原研二打了个电话。
  副驾驶的小朋友依然用如同大人一样成熟的语气和不太日常的华丽措辞给萩原警官细致的描述了案件的凶手一二三以及他所知道的犯案计划,已经破案的萩原研二听到了暂时缺失的关键证据证词,立刻用他一贯浪荡又温柔的语气发出夸赞:
  “哇哦,和月酱果然好厉害,帮了大忙呢,研二哥哥超——感谢你哦~”
  然后对方又道,
  “现在,把电话交给安室哥哥吧?大人要进行更加成熟的对话了哦~”
  安室透对同期这副德行露出一个豆豆眼,但身边的小孩却微微抿起唇,主动关闭了功放模式,把手机交给安室透。
  正在开车的男人拿起蓝牙耳机带上,顺便吧手机放进口袋,和月几乎能想象的到研二哥哥……不,萩原警官会告诉他什么。
  事先察觉到可能会出现命案,但是他没有试图制止,放任其发生后,也没有恐惧——按照这个社会的道德和普世价值观来看,自己应该不是个值得可怜的孩子吧?
  虽然和月有点奇怪失去记忆的自己为什么还会有道德观、价值观这种没什么用的概念,不过他好像也还记得生活技能和文字、知识的运用,只能说这场失忆还不算太坏,没有让他变成大脑一片空白的婴孩。
  就比如他注意到了安室透在与萩原研二交谈的过程中,隐晦的用余光扫了自己两次,第二次对方就注意到了自己似乎察觉了视线,后面的对话就再也没有试图看向自己。
  敏锐的不像服务生也不像侦探,更像是个目光如炬的特工,电视里那种飞檐走壁的007同柄那种。
  ——这样的男人,看起来会更讨厌自己这种人了吧?
  小孩看着窗外发呆,心里难得波澜起伏,有点灰心丧气的想这些的时候,车子停住了。
  和月享受到了率先下车的安室先生开车门服务,面对对方伸出来的手,和月顿了顿,还是牵了上去。
  好在他是小孩子,没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必要,好像也能被轻易的原谅——和月又觉得作为小孩子也很不错了。
  这里与其说是医院,更像是一处仓库,要不是能感觉到注视自己的目光和监控,这里看起来完全空无一人,建筑表面充斥着雨水、潮湿空气和时间留下的泛滥痕迹。
  安室透注意到和月打量的目光,心里有点想笑——这种有点疑惑但又乖巧跟着走的感觉,真是有趣啊。
  这个孩子,这么信任他么?
  明明可能经历了很不好的过往,看起来非常可怜。
  安室透带着他走进大门之后,和月感觉所有的视线都消失了。
  少年微微一愣,就在此时,他听见身边的男人忽然开口:
  “和月知道黑井淳子是谁么?”
  和月仰起头,几乎没有思考,异常平静的回应:
  “唔,安室先生是说福利院几个月前死去的那个女孩么?”
  安室透颔首,又问:
  “那三个少年为什么要杀安田,和月知道么?”
  和月点点头,理所当然的表示:
  “知道啊,是为了给黑井小姐报仇。”
  杀人是违法的,从世俗意义上讲,是“错的”。
  但复仇绝不在此之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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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啦~
  小和月: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是对或错我自有分辨。
  第4章 类型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这孩子的态度却在意料之外。
  和月在他的面前并没有特别隐藏情绪,虽然这孩子的情绪起伏似乎本来就少得可怜,但是敏锐的情报员还是能感觉得到,在向他诉说真相的时候,和月似乎有种很深的悲观情绪——他知道这是不对的,是可能会被面前的“安室哥哥”厌恶的,尽管如此,他还是毫无保留的坦白了。
  可是现在……
  安室透与小孩对视了一眼,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思维方式有什么问题,但却察觉到他视线中的异样,立刻疑惑的低头看自己。
  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失礼之处,和月抬起头,他虽然不能体会,但却万分聪慧,想明白了安室透这眼神的意思,于是继续告知:
  “那三个哥哥还不满14岁哦,按照日本法律,他们作为无责任能力者,不承担刑事责任,我并非是在放任他们毁灭自己的人生,安室先生不用担心哦。”
  不,与其说是担心他们,倒不如说是……
  作为公安但正在卧底、并且公安的存在本身也没有那么绝对程序正义,安室透只觉得有些话哽在胸口。
  他的思绪流转,下一秒,却已经抬头,非常自然的换上了一副盈盈笑意、非常从容的表情来:
  “伯原医生,下午好。”
  大楼的内部远不像外表那么陈旧,即使是摆在窗边的绿植都一尘不染,和月的目光从绿油厚润的叶片转移到向他们走来的中年男人身上,对方是个面色严肃、看起来三四十岁的男人,听见寒暄,他沉默的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自己:
  “这就是你新救回来……”
  他顿了顿,金发青年的目光一凝,随即无声的凝视他,眼瞳中的制止之意溢于言表。
  伯原忠谏立刻改口:“捡回来的小孩么?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安室透将小孩往前推了推,意味深长的道:“这孩子一直在发烧呢,他淋了很久的雨,麻烦伯原医生给他做个全身检查,尤其是肺部和大脑,我很担心他的身体。”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那个伯原正低头看着这个小孩,此时少年的头发已经干透,蓬松卷曲的乌黑发丝衬托着少年偏冷白的肤色,加上那没什么波动的浅灰色眼珠,恍惚之间,他像是看到了一个等身人偶,那种美丽但又带着怨咒的、会让小孩做噩梦的娃娃。
  但他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能被安室透带到这里来的小孩子可能会有什么样的经历,自然也不会害怕,男人蹲下身来,宽厚的肩膀尽量压低,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过于冷漠呆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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