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但这些到底只是想象,奇迹是不会发生的。无论义勇如何幻想,床上的女子都只是无声无息地躺着,毫无睁眼的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义勇陡然站起来,用手握紧了日轮刀柄。对鬼的愤怒与不甘,在此刻再度强烈地燃烧了起来。
  姐姐被鬼所杀,锖兔被鬼所杀,现在就连阿绿,也要被鬼所夺走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的话——
  他微微呼了口气,沉静下来,脚步沉稳地走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
  “水柱阁下……”蝴蝶屋的弟子小葵,面带忧虑之色地望着他,“您还好吗?”
  “嗯,我没事。”富冈义勇语气淡淡地说。他的身上,似乎披了一层坚硬的外壳,令他比从前看起来更不好接触了。“阿绿就拜托你们照顾了,我会尽力找到那只鬼的。”
  小葵点了点头。
  说完这些,富冈义勇便往主公那里去了。
  小葵对忍说:“水柱阁下的状态……好像比我想象的好一点,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说实话,虽然她早就知道成为猎鬼人就面临着失去、分离与死亡,可真的遇到类似的事情时,这正处于花季的少女还是难免/流露出哀伤之色。
  忍垂落的眼帘,说:“富冈先生啊……只是把一切都藏起来了。”
  外表越冷硬,内里便越伤痕累累。就像受过伤的动物,将自己的伤处都藏起来了,反而将锋锐的刺展现在外人面前,避免被再度地伤害。
  现在的富冈先生在想什么呢?
  肯定是不顾一切、耗尽全力,想办法猎鬼、猎鬼、猎鬼……仅此而已吧?
  蝴蝶忍叹了口气。
  *
  正如蝴蝶忍所料的那样,富冈义勇开始以比过去更频繁的频率执行任务。他时常不眠不休,奔赴在猎鬼的途中,很少花时间休息。即使有回到居所的情况,也只是在蝴蝶屋这里小坐,并不会回到自己的屋子中去。
  那座他与阿绿曾生活过的房屋,对现在的他而言,大概就像是一种鞭笞和指责,在他踏入的每一刻,向他发出无声的问询:为什么还没有找到那只鬼?为什么还没有将鬼抹消掉?
  于是,每次回到主公这里,义勇便只来蝴蝶屋。每次进门时,都会询问一句“她醒来了吗?”
  即使每一次的答案都相同,都是“没有醒来”,他也从没放弃过如此询问,就好像在哪一日,他所期待的奇迹就会发生似的。
  在蝴蝶屋时,他也不做什么,只是坐在妻子的病床边,安静地望着沉睡的阿绿。如果恰好小葵来帮忙照料,他就会亲自动手,帮阿绿梳头、擦脸、清洗身体。
  从未帮女性梳过头的水柱阁下,竟然也慢慢学会了仔细用发梳打理顺直长发的诀窍。小葵甚至还突发奇想,想要教导水柱如何编发,可惜被义勇拒绝了。
  “阿绿好像不喜欢编头发。”他这样说。
  阿绿曾经工作的藤屋也曾寄来信,询问阿绿的状况。但那位藤屋的主人并非猎鬼人,也只能遗憾与痛惜。他似乎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比鳞泷左近次的年纪都要大,所以在字里行间,奇异地并未显露出哀伤。
  兼先生在信中告诉义勇:无论是谁,只要身处于历史之中,便必然会消亡。接受,然后努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后来,鬼杀队的后辈们逐渐成为了中流砥柱。鳞泷左近次又培育了新的猎鬼人,将其送来了鬼杀队。名为灶门炭治郎的少年,在一次任务之后,因为受伤而来到蝴蝶屋治疗。
  因为对蝴蝶屋不大熟悉,炭治郎在回病房时走错了。推开房门时,就看到富冈义勇正握着阿绿的手出神。
  “啊啊啊——抱歉!是我走错了!”炭治郎紧张地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义勇先生,床上的这一位是……?”
  在炭治郎的印象里,义勇总是一副不近人情、冷漠寡言的样子。他竟然会这么安静地坐在别人的病床边发呆,这真是太少见了。而且,床上的那一位,似乎还是名女子,这更是少见中的少见。
  她是谁?义勇先生的姐妹吗?还是……
  富冈义勇放下了阿绿的手,淡淡地说:“是我的妻子。因为鬼的诅咒,陷入了昏迷之中。”
  炭治郎露出了微讶之色。
  “义勇先生的妻子……”他的目光轻轻闪烁着,“不会醒来了吗?”
  “不好说,”义勇回答,“不过,大概是不会再醒过来了吧。”
  “……这样吗?”炭治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眼底顿时染上了一些哀伤,“那义勇先生打算照顾她一辈子吗?”顿一顿,炭治郎又劝说,“也许,还有醒过来的可能性也说不定……”
  义勇摇头。
  “应该不可能醒来了。”说完,义勇便低声回答,“我会就这样照顾着她,哪怕我死去了,也会把她托付给放心的人。”
  炭治郎轻轻攥紧了手。
  “义勇先生,我觉得她会醒过来的。”他认真地说。
  义勇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阿绿会醒来吗?他不知道。
  阿绿不是猎鬼人,也不会呼吸之法,甚至没有强壮的身体。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不仅在鬼的面前毫无自保能力,甚至连普通人的恶意都无法抵抗。
  她与那些被鬼杀死的万千普通人一样,都只是被不幸所碾碎的沙尘之一。幸运没有降临到如姐姐那样平凡的普通人身上,难道就会降临到比姐姐更年轻的阿绿身上吗?
  富冈义勇不知道。
  他呼了一口气,望向蝴蝶屋外的阴天。那天是灰蒙蒙的,云像是无法散开,厚厚地积压着。那云后有怎样的风景?无人能瞧见。
  他就这样望着窗外的天幕,漫无目的地出神。
  如果哪一天,鬼消失了,阿绿能醒来的话,就再带她去一次海边吧。海浪与沙,泡沫与海鸟,这些都是她曾喜欢的,也必定是她醒来后所想看到的。
  富冈义勇在心底对自己这样说。
  第56章
  “你还记得一个名为‘绿’的女孩吗?”
  当童磨听到这个问题时, 露出了微微困惑的面色。
  无限城是广大而寂静的,水面悠然无声,无根的莲花在其中自由地飘浮着。他站在赤色连廊的尽头, 手持折扇, 歪着头看桥对面的少女。
  少女十八九岁的年纪,但身材却格外娇小, 仿佛一捏就断,身披一件蝶翼形的羽织,若紫色的眸中透出与年纪不符的冷硬。
  “阿绿……谁?”童磨的目光轻轻一转, 语气很茫然,“这是你的名字吗?你想告诉我, 你叫‘绿’?”童磨问。
  蝴蝶忍皱眉, 声音中的冷意愈发了:“你竟然根本不记得这个名字了啊……”
  看着她的神色, 童磨眨了眨眼, 试探地问:“是你的姐姐或者妹妹吗?被我吃掉了吗?真是不好意思……我吃过的可爱女孩实在是太多了呀。一时半会儿, 我想不起来她的长相呢……”
  说完, 他就发出了呜呜的哭声,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认真地向旁人忏罪。
  蝴蝶忍看着他的模样,握着日轮刀的手轻轻颤抖:“……确实, 我的姐姐也死于你的手下。你还记得这一身蝴蝶纹的小褂吗?这就是被你杀死的姐姐所留下的遗物。”
  童磨眼睛一亮, 像是恍然大悟:“啊,你说你的姐姐啊!我想起来了, 是叫绿是吧?鬼杀队的年轻小姑娘……”
  蝴蝶忍愣了下,心底泛起了一阵凉意。
  阿绿是阿绿,姐姐是姐姐,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只不过一个被面前的鬼杀死了,另一个则与死无异。而这只上弦之二,似乎根本分不清那些被他残忍杀害的人,完全将名字记混了。
  “阿绿……”蝴蝶忍微呼一口气,脑海中掠过了富冈义勇坐在病床边的背影,“她是少见的稀血,你无法把她吃掉,就让她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稀血——这个词语似乎终于提醒了童磨,他笑着说:“哎呀,我想起来你说的‘绿’是谁了。确实是很少见的稀血,原本想自己留着吃的,但她却怎么长也长不胖,还被人骗跑了。说实话,我可是花了好大代价,耐心地在等她长大呢……”
  说着,他用扇子遮掩住了面庞,只露出一双难以猜测的眸子。“那个孩子。把我惹的好生气呢。”
  “生气?”蝴蝶忍的嗓音稍稍尖利了些,“这种感情,你没有资格拥有!”
  说完,她就拔。出了形状奇特的日轮刀,向着面前的鬼袭去。
  “我不可以生气吗?”童磨笑眯眯地扬起了扇子,那扇上的莲花似有生命一般,妖娆地张开了花瓣。四周的水珠凝结起来,化为寒冷的冰棱,锐利地向少女的方向袭去。
  “她告诉我她喜欢上了其他的男人,这可是对我的不忠和背叛呀——”童磨说着,声音里有孩子气的理所当然。
  少女的身影如一只蜂鸟般,在群花间灵活地飞舞着。童磨看着她的身姿,眼中有了一丝盎然的兴致——在这一刻,童磨想起了阿绿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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