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哦。”源庆的表情有些冷漠,像是已经对三年前的旧事麻木了。
  此话过后,便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等了许久,源庆才终于开口了:“那天晚上,我从东京回来的时候,我的家已经没有了。然后,我在大火过后的废墟上遇到了那个鬼。”
  阿绿紧张起来:“你遇到了鬼……”
  源庆点头:“他笑着告诉我,他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那个时候,我很生气,也很恨你。”
  阿绿无声地低下了头。
  源庆又说:“那个鬼原本想把我也杀掉的,但是天亮了。鬼不能见太阳,他离开了那里。于是我活了下来。后来,有猎鬼人来找我,问我是否想要为家人报仇。我就加入了鬼杀队。”
  阿绿有点想象不出源庆所说的故事。
  ——满心欢喜地从东京回家,却只见到了一片火灾后的废墟。家人全都死去了,父亲也好,母亲也罢,还是纯真无邪的妹妹,全部都不在了。
  他站在家门的废墟前时,是怎样的心情呢?会不会后悔那一晚他离开了家,去了东京呢?
  “抱歉……”阿绿的声音有些哽咽了,“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明白鬼是什么,我只是恳请了那只鬼放我和妹妹离开。”
  源庆的面色恍惚了一下:“妹妹……喔,对,你还有个妹妹。是叫阿静吗?她现在怎么样,身体如何了?”
  阿绿摇头:“她已经不在了。因为病的太重,离开吉川家的那一晚,她就去世了。”
  源庆张了张口,像是有些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衣襟内取出了什么,递给阿绿,说:“这是给你的。”
  “……”阿绿有些困惑。
  她接过了源庆手中的东西,发现那是一方包扎仔细的丝巾,用冰冰凉的绸缎制成,印着杜鹃与百合的秀丽花样。如果扎在脖颈上,那就像是颈上开了一片春天似的。
  丝巾……
  阿绿忽然想起来了。
  多年前,在源庆离开家去往东京的那个夜晚,他为了弥补自己无法救出阿静的过错,说他会给阿绿带一方丝巾作为礼物。
  “你不是很喜欢橱窗里摆的那种丝巾吗?我去东京的时候,顺便买一条给你,算作补偿,你别生气了。”
  原来,他去东京的时候真的为她买了礼物。
  可是……
  阿绿摇摇头,将丝巾递还给了他:“少爷自己留着吧。我用不上这样的东西。”
  源庆微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坚持,随手把丝巾收了起来。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具空壳,除却为家人报仇之外,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执念。
  收回丝巾后,源庆便问起了那位教宗的事。
  阿绿对教宗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很强大,于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源庆。
  等说完了教宗的事,二人便无话可谈了。源庆站了起来,很漠然地说:“我要走了,明天还要去执行任务。”
  他走了两步,忽然侧过身来,告诉阿绿:“绿,你姓夏川。”
  “……啊。”阿绿愣了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的母亲把你卖进我家时,说你们姐妹姓夏川,父亲是个有钱的商人。但是做仆人不需要姓氏,所以我们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丢下这句话,源庆便远远地走开了,背影像是覆上了一层灰色。
  第38章
  入夜, 天幕暗沉沉地垂落。今夜有月亮,那月钩弯弯的,从云间透下清浅的辉, 仁爱慈怜。
  “那个人和你说了些什么?”
  富冈义勇坐在窗前, 望着外面的一丛竹影。
  阿绿正在往脚上抹药膏,闻言, 她想起了白天源庆和她说的那些话。
  “没什么,告诉了我,我的姓是什么。”阿绿将药膏在脚踝上抹开。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不再肿痛。明天起来,应当就恢复得彻底了, “少爷说我姓‘夏川’, 父亲是个商人。”
  义勇的面色微凝:“我一直知道你叫做‘绿’, 但我没听你提过自己的姓氏……”
  阿绿笑起来:“因为不知道嘛。所以我也说不上自己姓什么。”
  她和阿静的生母是个游女, 姐妹两人自小没见过父亲。她们的父亲, 也许只是母亲众多客人的其中之一, 又或者曾经与母亲相恋,但后来却无缘地分开了。
  母亲从没有提过那个人, 阿绿对父亲的存在自然一无所知。不,别说是父亲了, 就是母亲, 阿绿也不了解。那个醉醺醺的女人,总是在赌博、喝酒、玩笑, 整天不见踪影。
  “夏川”,这还是她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姓氏。
  “夏川……”义勇低低地念了几遍她的姓氏,说,“很好听的姓, 与你和妹妹的名字很衬。”
  阿绿愣了下,垂下了头。
  夏川……绿。夏川静。
  确实如此……
  安静的夏天,漫山遍野都是碧绿的树木。风轻悄无声,叶子细细地招摇着。
  阿绿抱着自己的膝头,心底忽而有一点酸涩。
  虽说不大可能,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有了一种幻象——也许,自己和妹妹出生的时候,也是被父亲和母亲所怜爱着的,所以才被赐予了两个美丽的名字。她们两人,可能也曾被父母拥在怀中,悄然寄托了许多未来的期愿。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虽然有姓是一件好事,可我对姓也无所谓啦。姓什么其实都没有区别……”
  “不是这样,”义勇认真地看着她,“有了姓氏,就代表你可能有其他的家人。”
  “其他的家人?”阿绿愣住。
  她低下头,仔细思考。
  她知道了父亲的姓氏,也许就能找到父亲。据说父亲是个有钱的商人,那也许他会有兄弟吧?,那么,她也就会有堂姐妹、堂兄弟了。
  可是……
  阿绿咬了下牙,说:“我不需要其他的家人,算了。”
  义勇微怔,像是有些不解她的抗拒。但义勇没说什么,很快接受了她的决定:“你不想找他们的话,就算了吧。”
  阿绿松了口气。
  她的母亲是游女,父亲极有可能只是母亲的客人之一。她不想千辛万苦找到了父亲之后,再被告知一遍这个残酷的现实。所以,还是不要去主动寻找了。
  一只手探了过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顶。义勇靠近了她,低声说:“你不想找家人的话,那就和我待在一起吧。”
  阿绿眨了眨眼,有片刻的懵神。
  和义勇先生一直在一起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
  她的面颊微微发红了。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夜色愈沉了,阿绿简单地收拾洗漱,钻入被褥中睡觉。
  被子的味道不是她所熟悉的,这让她合眼时有些微的不安感。但她想到富冈义勇正在隔壁的房间休息,那颗悬着的心便渐渐落了下来。
  于是,她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
  后半夜的时候,藤屋的庭院里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慌张地跑来跑去,还有人来拍义勇的房门:“水柱阁下,您在吗?”
  阿绿被这嘈杂吵醒了,揉着朦胧睡眼坐了起来。她看到纸门外幢幢奔跑的人影,便披了外套站起来,推开门问:“发生了什么?”
  灯笼光在屋檐下透着碗口大的晕黄之色,富冈义勇站在走廊上,正皱眉穿上鬼杀队服。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猎鬼人,那猎鬼人神色惊恐,衣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味。
  “那只鬼比我们要强太多了,我们对付不了他。水柱阁下,拜托您出手吧。”年轻的猎鬼人捂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很焦急地说,“我们还有好几个同伴被困在那座山里。”
  义勇穿好了羽织,将日轮刀挎在腰间,问:“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就让我一起去任务,而是现在才来找我支援?”
  鬼杀队员为难地说:“在和对方交手之前,我们没想到它的实力这么强。”
  “……我知道了。”义勇随意地将头发扎起,向外走去,“我现在就过去。是在东面的山上,对吗?”
  眼看他就要走了,阿绿扶着门框,紧张地喊:“义勇先生,你要去哪里?”
  义勇看到她起来了,神色微微诧异。
  “把你吵醒了……”他叹了口气,说,“东面的山上出现了难以对付的鬼,已经重伤了好几个队员了,我要去支援。”
  阿绿顿时紧张起来。
  她吞了口唾沫,拽住义勇的衣袖,小声地说:“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她无法自私地说出“别去”这样的话。她所能说的,不过是让他注意安全。
  义勇点头。
  在转身的前一刻,他忽然伸手摸了摸阿绿的脸,低声道:“等我回来。”
  手指像沾着夜色的温度,天明便会融化。
  阿绿的眼睫翕动一下,慢慢地点头:“嗯。”
  义勇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上,但是藤屋的吵闹却没有停下来。过了没多久,便有几个伤员被送了回来,大夫急匆匆地跑来,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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