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几个队员在半夜时被委派了猎鬼的任务,但是情报出了些差错,鬼的实力远比他们要强得多。一时大意,他们便受了伤,其中有两三个失血过多,生命垂危。
大概是从未同时碰到那么多的伤员,藤屋的侍者们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当家的老太太也有些应付不过来了。她拄着拐杖,问前来投宿的客人们:“有谁懂得怎么照顾人,能来帮帮忙的?”
阿绿连忙探出了头:“我来帮忙吧。”
她将衣服草草穿好,扎起头发,到了安置伤员的屋子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像铁锈,更像墓草,令人胃里泛酸。
昏暗的灯光下,七八个伤员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席上,伤势不尽相同。有的只是轻伤,还能坚持给自己包扎;有的缺了腿,即使伤处裹上了纱布,鲜血依旧源源不绝地从草席下渗出来。
苦痛之声遍布耳际,阿绿干吞了一口唾沫,稳稳地向前走去。
“能帮我按着这个人吗?”大夫指了指身前的伤员。
“好。”阿绿撩起了袖子,按照大夫所说的那样按住了人的手脚。
“没有麻醉的东西,只能这样了……”大夫喃喃自语。
哀嚎声又响了起来。
阿绿不想看面前的血色,便转开了视线。她瞥见墙角睡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盖着草席,脸被草席牢牢地蒙住了,密不透风。她担心地问:“大夫,那张草席盖的那么紧,会不会喘不过气?”
大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说:“哦,他已经死了。”
阿绿愣住,面色微微一白。
没一会儿,大夫便领着她到了下一个重伤的鬼杀队员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伤势很重,从胸膛到腹腔被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黑色的制服被血浸彻了,竟然透出了一种很深的红色。
阿绿拿起手帕,为伤员擦了擦脸。血污被去除后,露出了一副不算陌生的五官。
“少爷……”阿绿诧异起来。
这受了重伤、气若游丝的猎鬼人,正是吉川源庆。
他的呼吸很羸弱了,像是随时会湮灭于夜色之中。但在听见阿绿说话时,他还是竭力睁开了沾满干涸血渍的眼帘,露出一双半涣不涣的眸子。
那眼眸很虚无了,仿佛空荡荡的古井,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剩。
“阿绿……”
他喊了一声阿绿,声音也很弱,陌生的不像是他。
“我在呢,少爷。”阿绿回答。
源庆的眼睛微微合拢了些。他用那孱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阿绿凑近了他的面前,说:“少爷请说吧。”
“我…我欠了别人一份恩情……”源庆的声音很模糊了,像是烛火最后的光辉,“选拔的时候,我差点……被鬼杀掉了。有一个人救了我……我…报恩……他……”
源庆的话有些语无伦次,阿绿勉强理清了他的意思:“少爷是想向在选拔时救了你的人报恩吗?那个人是谁?”
源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我不知道……他…不知道……但是,他穿着…和水柱阁下很像的……羽织,还有…面具……拜托你…帮……道谢……”
阿绿的瞳眸微微一凝。
和义勇相同的羽织,戴着面具,在选拔的山中救下了队友的年轻剑士……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锖兔清朗的笑容。
“那个,少爷,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谁,可是……”阿绿紧张地低头,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了。
吉川源庆合上了眼睛,再没了声息。一张沾了血的西洋丝巾从他的衣襟里滑了出来,无声地落在地上。
第39章
帮忙处理完伤员的伤势时, 天已经快要亮了。
阿绿将手泡在热水里反复地搓洗,才去掉了那些凝固在肌肤缝隙里的血污。浓浓的倦怠感涌了上来,无处不在。
她将手擦干净, 走出了安置伤员的屋子。门外的夜空依旧沉闷, 又像是凝聚着雨色,暗沉沉的。她抬头望着遥远的天, 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背后的房间里,伤员们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而不幸死去的三个人则已经被抬走了, 安置到别处。其中,就有吉川源庆的尸体。
想起少爷死前灰白的面容, 她便察觉到一种酸涩的苦痛来。这苦痛像是漂浮在水面, 被包裹在泡沫里, 很不真实, 却又存在于眼前。
她曾经讨厌过少爷, 厌烦他的戏弄和谎言。他答应要救妹妹, 却又背弃誓言。他说他喜欢着她,却又没把她放在心上, 甚至还在吵闹之时打过她。
可是,当源庆真的在这座异乡的藤屋死去时, 她的心便不可避免地被一种悲哀所浸泡了。
无论是怎样的人, 富人也好,穷人也罢, 还是说好人与坏人,在不幸的厄运之前竟是完全平等的。即使如源庆这样生来受宠的人,也会遭逢巨大的变故,失去家园和亲人, 然后死在鬼的手下,就连最后的心愿,也无法达成。
源庆说,他想向救了自己的恩人道谢。可他的恩人其实也早不在人世了,这注定是一句无法传递到的谢言。
阿绿叹了口气,伸手在衣襟中摸了摸,取出了一个很小的香囊。香囊已经很旧了,但仍看得出精细的做工。这是她曾送给锖兔的礼物,在锖兔死后,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她的手中。
“锖兔先生,有人想向你道谢喔。”阿绿对着香囊轻轻地说话。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夜色下的庭院一片安静。
*
天亮后不久,富冈义勇便与剩下的猎鬼人一道回来了,恰好能赶上早饭的时候。
他一进门,阿绿便紧张地迎上去,询问道:“伤重吗?”一边说,她一边反复打量着义勇的身体,尤其注意胸口与肚子的位置。
义勇的衣服上沾了些泥,还有点血渍,但脸却是干净的,只有刘海被汗珠沾的凌乱了些。可饶是如此,阿绿还是不大放心,生怕他藏起了自己的伤势,差点儿就要伸手去拽义勇的衣服了。
“我没有受伤。”义勇看她紧张的样子,似乎有些失语,“那只鬼比我弱一些。……要是我早点去的话,也不至于损失了两个剑士。”说完,似乎是有些自责的样子。
阿绿松开了他的羽织,见他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了心。
藤屋的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义勇恰好能填填肚子。他坐下来吃饭团,阿绿则将毛巾打湿了,为他擦脸上的汗与血渍。
“昨天夜里,源庆少爷死了。”阿绿一边帮他擦着额角,一边小声说,“虽然我以前讨厌过他,但是,没想到会这样。”顿一顿,她在义勇的身旁蹲下,小声地问,“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鬼呢?”
如果没有鬼的话,就不会有猎鬼人死去吧。其他被鬼伤害的无辜的人,也不会失去生命。
“……不知道。”义勇放下筷子,语气沉沉,“但是,鬼迟早会消失的。”
他的语气很坚定。
阿绿看着他沉静的面色,也慢慢地笑了起来:“那我相信你的话。”
吃好了早饭,义勇要回房间去换衣服。在他要踏出房门时,他的衣角忽然被阿绿拽住了。
“阿绿?”义勇停住脚步。
“……”不知何时,阿绿走到了他的背后,一边攥着他的衣角,一边将他抵在了他的背上,像是在寻求可以小憩背靠的大树一般。“义勇先生,你也会和源庆少爷一样,突然离开吗?”
“啊……?”义勇有片刻的困惑,“应该……不会吧。”但也只是“应该”而已。猎鬼人的前路,谁也无法料定。
阿绿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不安蜷起的脚趾。
人和人的缘分是短暂的,没有谁能陪着长久地走下去。父母,姐妹,还是所谓喜欢的人与憎恶的人——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结局都是分离。
所以……
阿绿的眉绞了起来,她轻轻地说:“义勇先生,请尽量在我身边待得久一点吧。”
她的话轻的几不可闻,像是下一刻就会在阳光下融化的雪。富冈义勇的影子长久地留在原地,许久后,他说:“嗯。”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答应了。
阿绿松开了他的衣角,让他回屋子去换衣服了。
将伤员和鬼的事情处理完后,两个人继续踏上行程。
坐火车,走路,坐船。走累了,义勇便背起阿绿,让她在自己的背上小眠一会儿。到了最后一段路程时,阿绿则是被蒙着眼睛带进去的。据说这是规矩,哪怕是鬼杀队的剑士来这里,也都需要蒙上眼睛。
“有的鬼会读取记忆,所以,为了不让鬼知道主公详细的位置,就只能这样做。”义勇是这么解释的,阿绿也表示理解。
她寄人篱下,也没什么好不满的。
等到摘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时,眼前就已经换了一番景色了。重叠的山峦与一望无际的江河不见了,她正站在一栋宽阔宅邸前的白石子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