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源庆时的场景——
  源庆急着要去车站,而自己追在他后面,想尽办法地阻拦。
  源庆说:“阿绿,你的妹妹原本就活不了多久了,何必浪费时间救她?”
  然后,他又安慰她:“你不是很喜欢橱窗里摆的那种丝巾吗?我去东京的时候,顺便买一条给你,算作补偿,你别生气了。”
  那天的夜很寒冷,冬日的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凉。源庆坐上了人力车,身影消失在了香取镇的街道尽头。
  这是阿绿最后一次见到他。
  可没想到,三年之后,两人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重逢了。
  “阿绿,真的是你……”源庆粗暴地推开了身旁的伙伴,表情可怕又阴沉地朝阿绿走了过来,“你还活着啊,你还活得很好!”
  “喂,吉川……”源庆的同伴紧张地拦住他,“突然间是怎么了啊!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别的任务……”
  但是,源庆完全不顾同伴的阻拦,就像盯着仇敌一般望着面前的少女。不——也不仅仅是仇恨,还有一种绝望的哀伤。
  阿绿被他的眼神震了一下,脚步微微后退。她很想假装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说一句“你认错了”,然后掉头跑开,可是她的身体却不停使唤,只是驻足原地。
  “怎么了?”义勇走了几步,见阿绿没跟上来,身后又是一团喧闹,便有些困惑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吉川源庆扭过了头,很凶恶地说:“你知道你身旁这个女人是什么吗?是恶魔啊。”
  “……”义勇皱眉,“莫名其妙。”
  这种全然不信的回应,让源庆的神色越发的疯狂了。他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一副崩溃的模样,大吼道:“就是这个女人,把鬼引来了我家,让鬼把我的家人全部杀掉了!如果不是她的话,如果不是她的话……父亲,母亲,妹妹,他们还活着……”
  空气寂静了下来,那是一种落针可闻的可怖安静。
  有人在小声地说话:“我想起来了,吉川的家人全都被鬼……”因为不忍心说下去,所以最后悄悄收了声。
  阿绿的瞳眸微微缩起。
  她吞了口唾沫,心底只有一个想法:逃走。
  没错,逃走。从这个知道她不堪过去的少年面前逃走。如此一来,她就无需面对大火之中的吉川家了。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她转身就走,因为脚伤还没有好透,所以姿势有些歪歪扭扭的。没几下眨眼的时间,她就消失在了紫藤花丛间。
  “阿绿?!”义勇愣了下,连忙追了上去。
  而吉川源庆则喘着气,狼狈地坐在了栏杆上。他擦了擦眼尾,发现自己并没有哭,于是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
  第37章
  阿绿抱着膝盖, 蹲在墙角的树丛中。
  女贞树的影子落下来,在她的脚畔蔓延开。白袜沾了地上的泥渍,显得有些乌糟。她将头埋在臂弯里, 只露出一双呆呆的眼睛, 长久地盯着不远处的紫藤花发呆。
  紫藤冶艳地开着,坠满了墙头。这花似乎不知疲倦, 无论四季都是同样的美丽。可是,这样的美丽却无法驱散少女心头的云翳。
  阿绿的脑海里,徘徊着吉川源庆方才所说的话——“就是这个女人, 把鬼引来了我家,让鬼把我的家人全部杀掉了!”
  源庆那扭曲挣扎的面孔, 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将头埋的更低了些, 腿瑟缩地盘起。
  说实话, 源庆的话并没有任何的错处。教宗确实是因为她而来到吉川家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在那里, 吉川家的人不会遇上教宗, 也不会死。
  源庆少爷如今穿着黑色制服、握着日轮刀出现在这里, 这说明他也成为了猎鬼人。
  也对,亲人全部被鬼杀死, 从小长大的家还被付之一炬。这对当初才十五六岁的少爷来说,无异于是巨大的打击。他直接丢掉了家业跑去做猎鬼人, 太正常了。
  一种闷闷的钝痛遍布心中, 阿绿觉得自己的肩背很沉,仿佛背负了什么可怕的枷锁。
  身旁传来草叶拂开的沙沙脚步声, 一道暗红色的羽织下摆垂落在阿绿眼前。富冈义勇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阿绿?你没事吧。”
  阿绿喃喃地说:“义勇先生还是不要和我说话比较好。”
  义勇面色微凝:“怎么了?”
  阿绿垂下目光,声音有些飘忽,说:“我害死过人。”说完,她就将头埋的更低了。
  在藤屋的三年, 她没有将吉川家的事告诉任何人。她在下意识地逃避那桩惨案,就仿佛这样可以把自己与之彻底地撇开干系。而且,她也怕旁人知悉她在吉川家的过去后,会露出嫌弃鄙夷的眼神。
  但是,吉川源庆的出现,却让她无法再逃避了。源庆当着义勇的面,直直地将当年的旧事说了出来。她已经无法再隐瞒了。
  义勇慢慢地蹲下来,目光迟疑,然后试探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很轻,慢慢地掠过阿绿的发顶。她的不安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些,于是她小声地说:“源庆少爷的家人……是因为我而死去的。”
  “这样吗?”
  “教宗……就是那个眼睛里写着‘上弦’、‘二’的鬼,追着我来到了吉川家。他放走了我,却将吉川家人全部杀死了,只留下了少爷。”阿绿说着,语气越发地虚无了,“如果不是我的话,吉川家人根本遇不上这样的事。”
  义勇沉默了。
  片刻后,他将手收了回去。
  阿绿很沮丧地说:“我是害死过人的家伙,还是不要和你待在一起为好。就算我被教宗吃掉了,那也是罪有应得吧……”
  “别说这样的话。”义勇说,“那不是你的错。”
  阿绿的眼眸微微睁大了。
  “杀人的是鬼,不是你。”义勇认真地看着他,“那个时候的你,连‘鬼’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并没有存任何害人的心思,不是吗?”
  他的眼睛像是一望无垠的海,湛蓝清透,又蕴着晴日的风。
  阿绿看着义勇的面庞,心似乎稍稍宁静了一些。
  “我没有想过要杀掉他们。”阿绿小声地说,“那个时候,我只想让阿静活下去,哪里有空管别的呢……”
  “那不就对了吗?”义勇朝她伸出了手掌,“是鬼的错。所以,这个世界上才需要猎鬼人。……来,站起来吧。”
  他的掌心横在阿绿的面前。
  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滴入池塘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阿绿没有立刻将手给他,而是在墙角蹲了好一会儿。义勇也不急,就这样安静地等着她。
  终于,阿绿微呼一口气,扣住了他的手腕,慢慢站起来。
  “好点了吗?”义勇问她。
  “嗯……”阿绿慢慢地点头,“稍微想通了一点。”
  少爷要讨厌她就讨厌吧,这种迁怒也是无可奈何。
  阿绿和义勇一前一后朝外走去。
  刚到走廊上,阿绿便看到有人堵在那里,像是在等着她。
  “喂,阿绿。我有话要和你说。”吉川源庆守在走廊的出口,紧紧地盯着她,表情很可怕。
  富冈义勇戒备起来,手臂横在了阿绿的面前。
  源庆身旁的同伴连忙苦着脸拉住源庆,小声说:“吉川,冷静一点,你不是答应我们会好好处理这件事吗……”
  因为同伴的劝阻,源庆的面孔没有先前这么扭曲了。他恢复了那种衰败而安静的表情,低声地说:“我只是想问问你那只鬼的情报,并不是想向你寻仇。”
  阿绿攥紧了双手,面色紧张。
  义勇瞥她一眼,低声地询问:“你不想理他吗?我们走吧。”
  阿绿想了想,小声地说:“……不,我还是和源庆少爷谈一谈吧。”
  义勇皱眉,露出反对的模样来:“我觉得他有些危险。”
  阿绿摇头:“我要和他谈一谈。”
  她语气这么执拗,义勇也不好阻拦,于是便放下了手。
  阿绿缓缓地走向了源庆,二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有戒备,也有不安。片刻后,两人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无声地在栏杆边坐了下来。
  不知何处,有鹧鸪鸟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声音遥远。
  阿绿瞥了一眼源庆。这位曾经的富家少爷似乎早已褪去了旧日意气风发的光环,只有制服内洗的陈旧的丝绸旧衣,仍透着从前的富贵。
  阿绿想起了从前的源庆——无忧无虑的少爷,呼朋引伴,挥金如土。虽然年纪轻轻,就已经开始帮家里跑生意。
  他曾对阿绿表达过爱慕之情,还答应过帮她救出妹妹。可这些似乎都是年轻少爷一时的玩笑之语,并不值得他践行。
  而现在,时过境迁,少爷不再是少爷,她也不再是吉川家的佣人了。
  “少爷,我没想过要害死老爷。”阿绿轻声地开口,“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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