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细小的变动惊动了义勇,他醒来了,露出了有些倦怠的神色。但很快,这抹倦怠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冷与沉静。
“你醒了?”义勇看了看窗外,“我们应该快到了。”
说话间,车就到站了,旅客们相继站起身来拿行李。
阿绿有些紧张地望着站台:“这、这里就是主公的家吗?”——外面是一个简陋的车站,路牌孤零零地立在铁轨边,地是红泥铺的,看起来有些脏兮兮。主公就住在这种地方吗?他睡在哪里?草垛里?还是月台的长椅上?
义勇叹了口气:“当然不是,我们还要转其他车……”
要到主公面前可不容易。那是个极为隐秘的地方,必须有专人带着前往,否则必然会迷路。也正是因此,他才决定送阿绿去主公面前。
阿绿站起来,收起了自己的行李。此时,她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不怎么痛了。
“义勇先生,我的脚——”她有些欢喜地嚷着,想说自己的脚已经好了。但是,义勇却把手伸了过来:“我抱你吧。”
“啊?”阿绿忙摆手,“不用了,我的脚已经好了。我可以走路了。”说完,她就轻轻地跳了两下,证明给义勇看。
本来就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休息了一天后,便奇迹般地好了。
“……”义勇慢慢地放下了手。不知怎的,他的眼底似乎有很淡的失望。
两个人挤在人群里,一起下了车。正是傍晚的时候,流霞铺在天边,金灿灿的颜色,像是美人头上的平打簪一样秀丽。
“今天我们要在城市里过夜。”义勇指了指车站外不远处一片灯火璀璨的地方,“在人多的地方,鬼更不容易找到你。”
阿绿看到那片纷繁的灯火,稍稍有些吃惊。电线横七竖八地掠过空中,家家户户的窗口都有着暖和的电灯光。明明天色已晚,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极了。名为“汽车”的东西,慢悠悠地碾过马路,留下一阵滴滴叭叭的喇叭声。
“好、好亮……”阿绿站在街道上,颇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义勇注意到了什么——街边有一家店铺,贩卖女人爱用的眉黛口脂。他转了身,几步走到了店铺前。
“哦,小哥!”老板娘很热情地走上来,“给妻子买礼物吗?要不要试一试西洋来的口红?”
义勇摇了摇头,手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小匣子:“能把这个给我吗?”
没多久,义勇就从店铺里回来了。
“给。”他将一个圆形的匣子递到了阿绿的手上,“新买的胭脂。原来的已经不能用了,丢掉吧,用新的。”
第36章
这座城市比阿绿从前住的地方要繁华的多, 明明已经很晚了,可街道上照旧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暖黄的纸灯笼在屋顶圆晃晃地招摇着, 手持团扇的少女们拉着手从小巷间钻过。
街道的尽头有一座金色的高台, 装饰着白色的注连绳,几个戴着假面的舞者手持金铃, 正在翩翩起舞。阿绿从未见过这样隆重的景象,不禁问道:“那是在做什么?”
义勇驻足看了一眼,说:“今天是缘日吧, 这是城市的庆典。”
她眨了眨眼,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高台上的舞者打扮的华美夸张, 但高台下的看客也不逞多让。女人们穿着各式各样西洋的衣裙, 有的袒露肩膀, 有的踩着高跟鞋, 有的穿着水手服……
“和我长大的地方完全不一样。”阿绿偷偷地感慨。
义勇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说:“看完缘日的舞蹈再走吧。”
虽然要赶路, 但也不必急于一时。阿绿想看的话,那就多留一会儿吧。义勇这样想。
金色的高台上, 戴着假面与发冠的舞者跳的越发尽兴了,铃响交叠, 犹如神明的回声。那裙摆上绣满了古朴典雅的花纹, 只要看着他们,便觉得物语中的旧时代又回到了面前。
但高台之外, 又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了——汽车、电灯、广告画、高跟鞋、香水……完全是两个世界。
阿绿站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街道上,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前,仿佛在祈愿一般,眼睛微带亮采, 紧紧地盯着那高台。
她周围的女郎们打扮入时,躺着卷发、戴着垂有纱帘的西洋帽子,相比之下,她朴素的就像是刚从后厨之中走出来。可即使如此,那微亮的眼睛和秀丽的鼻尖,却足让人移不开目光了。
阿绿稍稍在街道上站了一会儿,就不安地说:“义勇先生,我们走吧。不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不再看一会儿吗?”义勇问。
阿绿摇了摇头:“不想给你添麻烦。”
说完,像是怕义勇拒绝似的,她拽住了义勇的袖口,暗示一般向前扯了扯。
义勇看着她细细的指尖,说:“好,我们走吧。”
两人很快将缘日的舞台抛在了身后。
城市深处的巷道里,有一座被老旧宅院和古朴樟树怀抱的藤屋。这片住宅不比外面崭新的西洋楼,都是老旧的房宅,夹杂着剑术的道场和茶道学校,因此藤屋也不显得惹眼,附近的居民只将他当做众多不开放的道场之一。
义勇领着阿绿进来时,阿绿颇有些拘谨。她知道各地都有藤屋供猎鬼人歇脚,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去到别的藤屋。
不过,当她看到熟悉的、布满庭院的紫藤花时,一种淡淡的安定感便涌了上来,她仿佛又回到了兼先生的面前,心也落在了地上。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义勇说,“这里的布局和兼先生那边是一样的,你应该不会害怕。”
阿绿点头,心底有轻轻的暖意。
两人穿过了挂满紫藤花穗的走廊。
这座藤屋比兼先生那里要热闹,不仅仅有他们在,还有其他猎鬼人。走到一半时,两三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身着黑色制服,握着日轮刀,一边闲谈一边迎面走来。
“接下来要去东边的村子,好远啊。”
“等佐藤的伤好了再出发吧。要不然佐藤跟不上我们。”
“吉川呢?也跟我们一起走吧?”
年轻的猎鬼人们原本谈的热烈,迎面撞到义勇后,打头的少年愣了下,紧张地问:“是水…水柱阁下吗?”
他身旁的同伴有些不解:“怎么了?你认识这个人吗?”
打头的少年连忙将同伴的脑袋按下来,强迫对方弯腰行了个礼,又小声提醒:“太失礼了,这是九柱之一的水柱阁下。”
这个名号似乎有很大的威力,年轻的猎鬼人们瞬间恍悟了,然后齐刷刷地弯下了腰,很恭敬地行礼。
“水柱阁下!”
而义勇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似乎打算绕开他们。
阿绿眨眼,看了看那些不敢抬头的年轻人,又看看义勇的背影,心底有一种莫名的敬佩感。
义勇竟然这么受尊敬,还被称作是“柱”……
这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吧。
她从前听兼先生说过,只有最厉害的剑士才能被称作“柱”。而义勇还这么年轻,竟然已经成为了柱。
也不知道他是经历了多少战斗,才换来了这样的声威。他嘴上不说,也许私底下受的伤数都数不清了。
阿绿正在心底感叹着,耳旁忽然听到一个迟疑的声音:“阿绿?”
她愣了下,本以为是义勇在喊自己,可这声音又不像是义勇。她困惑地望去,却在那几个年轻的猎鬼人间,看到了一张不算陌生也不算熟悉的脸——
看上去也不过十八岁的年纪,脸很年轻,但眼中却凝着一团灰暗,这让他看起来比身旁的伙伴要年长一些。
他和其他猎鬼人一样穿着黑色的制服,但衣领内却露出洗的发旧的丝绸内衫,像是个家道中落的少爷,将旧时的衣物洗了又洗,仍舍不得丢弃。
此时此刻,这个猎鬼人正怔怔地盯着阿绿,迟疑地问:“你是阿绿吧?香取镇的那个阿绿……”
听到“香取镇”这个熟悉的地名,阿绿的身体凝在了原处。
她和那人四目相对,彼此迟疑地望着。然后,她迟迟地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吉川家的少爷,吉川源庆,那位曾说过要娶她的少年。
这一瞬,许多冷冰冰的回忆冲了上来。
在被藤屋收留之前,阿绿被母亲卖给了吉川家做奴仆。吉川一族是香取镇上是有名的富户,但老爷夫妇却为人刻薄,对她动辄打骂。不仅如此,因为夫人听信法师的坏话,他们还打算将病重的阿静丢到山里喂狼。
吉川源庆——这位比她大一岁的年轻少爷,曾对她热切地表达爱慕之情,又告诉她自己愿意恳请母亲放了阿静。但最后,他却背弃了誓言,在阿静即将被丢进山里的那一夜离开了家,去往东京。
也就是在那一晚,吉川家的人被教宗随手杀死。其后,一场大火将整个吉川家燃烧殆尽。留给从东京回来的源庆少爷的,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
阿绿的身体僵住了,轻微的冷意从心底涌起。她看着源庆鹰一般的眼睛,肩膀轻轻哆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