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屋外的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到了午后才有停下的迹象。但雨水仍旧沾在屋檐和树枝上,湿漉漉的,留下一片珍珠似的眼泪。
  藤屋门口站着几个人,厨娘不舍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小绿,我还想看到你嫁人的样子呢!可要小心啊……”厨娘抹着眼泪,一副舍不得样子。
  兼先生将手揣在浴衣的袖口里,叹了口气。他望向义勇,说:“你难得回来了,本该好好迎接的,但是出了这样子的事,也没空管那些了。”
  “我无所谓。”义勇淡淡地说。
  这话稍有些伤人,就像是不在乎和兼先生的交情似的。阿绿连忙从义勇的背上探出了个头,解释道:“兼先生,他的意思是不必客气,他不在乎虚礼!”
  兼先生无奈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义勇不擅长表达,这是鳞泷早就说过的事了。
  阿绿上午匆匆睡了一会儿,弥补了彻夜唱歌消耗的精力。但她的脚还是伤着的,没法好好走路,因此义勇提出背她去坐车。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所以阿绿正乖乖待在义勇的背上,肩上则挎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原本兼先生想塞一大堆的衣服行李进她的包裹,但为了方便行动,阿绿拒绝了,最终只拿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和用具,外加义勇当初所赠的胭脂盒子。
  “兼先生,我会好好待在主公那里的。”阿绿环着义勇的脖子,很认真地交代,“反倒是你,我不在的时候,要学会自己整理房间。”
  兼先生摸摸头,有些讪讪地说:“哎呀,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阿绿匐在义勇的背上,看着面前熟悉的门廊,心底颇有些舍不得。
  以后会不会再回到这里来呢?应该会吧?阿静还沉睡在这里呢。虽然兼先生保证了会好好照顾阿静的墓地,可不是自己看着,终归不太放心。
  “我们走了。”义勇垂着眼帘,说。
  “辛、辛苦你背我了……”阿绿连忙道谢。
  义勇开始逐步向山下走去。
  他背上的阿绿扭过头,望向了山野深处那座被紫藤花包围的宅邸。璀璨瑰丽的紫色,一如她初初见到这座藤屋时的模样,但现在,她要离开这里了。
  第35章
  小镇一侧的的火车站, 人群熙熙攘攘,月台上挤满了提着行李箱的旅客。
  “一共两位,是吗?”列车员从义勇手中接过了车票, 撕下了车票的一角。
  “嗯, 两位。”义勇说完,转身扶住靠在车门上的阿绿, “能上来吗?要我抱你吗?”
  “我可以自己上来的!”阿绿连忙立起来,用脚尖点着地,一格格跳上了台阶。她崴着的脚已经稍稍好了些, 至少可以短暂地碰一下地面了。
  “小心。”不过,义勇似乎还是不放心的样子, 伸手搀住了她。
  两人一起穿过了挤挤挨挨的车厢, 在中间的位置坐下了。
  一落座, 阿绿就忍不住左右环顾起来, 张望着车厢内外的景象。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车站, 上一次还是三年前送义勇离开藤屋时, 好奇是难免的。
  车厢里很拥挤,人头攒动。妇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拿帽子盖着脸假寐的工人、西装革履的商人、像是要去东京读书的女学生……大伙儿或安静, 或喧闹地拥在车厢里,香水与汗味混杂, 一道浮动在空中。
  阿绿有些紧张地问:“坐火车可怕吗?”
  义勇瞥她一眼:“不可怕。你睡一觉, 我们就到目的地了。”
  阿绿攥紧了手:“鬼会不会在半路追上来?”
  义勇沉思片刻,问:“也许吧。不过, 当初你是怎么从他手下逃开的?我遇见你的时候,你的身边没有鬼,只有狼。”
  阿绿的神思微微恍惚。她想起了教宗懒洋洋的笑脸,还有他颜色瑰丽、彩虹一般的眼眸。“他原本确实是想吃掉我的, 但是他觉得我唱歌好听,所以打算留着让我继续唱歌……”
  “你唱歌好听吗?”义勇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阿绿的头顶蹦起了一个十字架。
  义勇这话的意思是说她唱歌难听吗?不——不不,义勇一定是话外有话。他肯定是没听过自己唱歌所以很好奇,而不是想嘲笑她唱歌难听,没错一定是这样!
  义勇托着下巴,目光紧凝:“如果他主动放你走了,那他可能暂时不想吃你,所以不会特地来追。总之,保险起见,我们要在鬼无法出现的白天多赶路,到夜晚时,则待在人多的地方。气味一复杂,鬼的嗅觉就不会那么的灵敏了。”
  听义勇这么说,阿绿点头。旋即,她看着义勇笑了起来:“总觉得义勇先生长大了,变得很厉害,很可靠了。”
  “……”义勇侧开了头,“哦。”
  阿绿知道他也许是不好意思了。她其实有一句话憋在心里没说:义勇会变得这么厉害、这么可靠,一定是在这分别的三年里吃了不少苦吧?
  火车徐徐开动了,车轮发出了哐当、哐当的响声,月台的景色慢慢向后退去。
  阿绿将头扒在窗口上,认真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象。她在藤屋待了三年,从未远行过。东京也好,其他的大城市也罢,都是别人言谈之中的东西。此刻,坐在火车上的她心底也涌起了很淡的期待之色。
  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样的呢?
  山沉眠不醒,云雾飘摇慢移,谁都不会回答她内心的疑问。
  “你该换药了吧?”此时,义勇忽然对她说。
  “哦……对。”阿绿想起了自己红肿的脚,便打开了布包裹,翻找出厨娘塞来的药膏。
  药膏清清凉凉的,抹在脚踝的红肿之处很舒适。
  正当她合上药膏盖子时,她忽然听到义勇问:“胭脂……你没有用过吗?”
  阿绿愣了愣,侧头一望,发现义勇正望着她的包裹。衣服堆里放着一个圆形的黑漆盒子,上面有一枝螺钿贴成的樱花。这是三年前义勇离开藤屋时送给她的礼物,里面还装了海边的沙子。
  胭脂盒还很新,没有任何的磨损,显然是不常用。
  阿绿拿过胭脂盒子,打开了,里面的胭脂膏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的使用痕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舍不得用啊……这是义勇先生送的礼物嘛。而且看起来也很贵的样子。”
  义勇皱眉,似乎有些无言。
  “卖它的店家说了,只能放半年的。过半年再用,对身体不好。”义勇说。
  “啊?!”阿绿大惊,她有些无措地看着手里的胭脂盒子,渐渐沮丧起来,“怎么不早说啊——早知道,早知道我就用了……”
  虽然涂抹了胭脂也没人看了。
  义勇无言,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绿叹了口气。虽然知道这盒胭脂已经不能用了,还是将它小心翼翼地和药膏一起收了起来。
  火车继续行驶着,车厢有规律地震动,不知不觉间,阿绿便有些泛困,眼皮不自觉地合拢,头也一点一点的,脑袋不小心落下去,人又陡然清醒过来。
  “很困吗?”义勇发现了她的窘况。
  “不困。”阿绿连忙摇头,又揉了揉眼睛。
  她可不敢睡觉。她正在被鬼追杀呢,要是睡着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把戒备的任务都交给义勇,也太为难他了。
  “你休息一会儿吧。”义勇说,“我会看着的。”
  说完,义勇就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折了几折,垫成一个枕头的模样,放在了桌子上:“头靠在这里,会更舒服一点。”
  阿绿看着那件羽织做的枕头,脑袋更昏沉发困了。但是她的心底仍然有一个声音在坚持着:不能睡。
  至于为什么不能睡呢……
  阿绿揉着眼睛,转头懵懵懂懂地盯着义勇,问:“我醒来之后,你还会在这里吗?义勇先生。”
  青年用海雾一般的眼睛望着她,沉静地点了点头:“会的。”说完,他把手伸了过来,“不放心的话,就握着我的手睡觉吧。”
  阿绿愣了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内心的不安却战胜了这种腼腆之情。于是她试探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富冈义勇的手。
  不算太热,也不冷,掌心软软的,有一层老旧的裂茧,粗糙地覆盖在掌心的外围。
  阿绿把头倚在羽织堆成的枕头上,慢慢地睡着了。
  明明是坐在火车上,她却做了一个不错的梦,人像是在海浪上坐着船,一摇一晃的,船桨摇动着,船只载着她向着遥远的月亮那头划去。水波很温柔,轻轻地从身下滑过。
  等阿绿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因为困意没有散去,眼前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水。她想揉揉眼睛,但是手掌一动,才发现自己还握着义勇的手掌。
  富冈义勇也在合目休息。他抱着刀,以一种很警惕的姿势靠在座椅上,仿佛随时会醒来拔刀。
  阿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面庞微微地泛红。她连忙将手掌心抽出来,又把垫在面颊下的羽织摊开了,想要披回义勇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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