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在我的梦里也是这样说的!”阿绿的眼睛睁圆了,“说了好几次!结果每一回都是我醒了,你就消失了。”
“……”义勇似乎有些无语。顿了顿,他问,“你梦到过我吗?”
“啊?”阿绿没想到他的重点是这个,不禁有点脸红。她小声说,“我梦到过很多人呢。比如妹妹和母亲……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义勇没再说话了。
二人走下了山,到了一条宽敞的田间小径上。阿绿终于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这里是离麻叶镇不远的深山里。原来她并没有离开太远。
她有些怕累着义勇,便问:“抱着我是不是很麻烦?我感觉我的脚好了一点,可以自己走路了。”
“你和原来一样轻。”义勇瞥了她一眼,“没什么麻烦的。”
“和原来一样轻?”阿绿有些不解,“你知道从前的我多重吗?”
“嗯。”义勇点头,“你十四岁的时候,我们陪你埋葬妹妹,你因为发烧昏过去了。那一次,是我把你抱回去的。不过,过了这么多年,你好像还是一样的轻。”
阿绿微微怔住。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吗?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她低下了头,轻悄悄地缩在义勇的怀里。他总是冷着脸,面覆寒霜的样子,但是怀抱却意外地很暖和。缩在这样的怀抱里,许多被封冻的回忆似乎都融化了,慢慢地从记忆之海的深处流淌出来。
冬天的雪,埋藏在白色之下的菩萨石像,绮丽曼妙的紫藤花穗;屋顶看到的烟花,从口中呵出的寒气;藏青色的香囊,海边的浪,浅黄色的海沙,螺钿做的胭脂盒子……
“你终于回来了啊……”
阿绿喃喃地念叨着,攥紧了他的衣襟。旋即,她给了义勇的胸膛浅浅一锤,恼火地说:“这些年你叫我补的破衣服,可真是有够多的啊!”
富冈义勇挨了一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第34章
回到藤屋的时候, 兼先生和厨娘正在四处找阿绿的身影。
“我们还在想,你这一晚上跑去哪里了!”
“外面很危险的吧?”
“还好平安回来了……等等,怎么弄成这样了?是伤到脚了吗?”
兼先生撑着伞, 从庭院中迎上来, 抬头看到抱着阿绿的青年,他愣了一下, 旋即露出了笑容:“这不是义勇嘛!你到附近来执行任务吗?真是好久不见了。”
义勇点头,低声说:“好久不见了。”
厨娘见到阿绿伤了脚,便急匆匆地去取药箱。义勇则横抱着阿绿, 进到了正厅里。
天刚刚亮起不久,黎明的光穿破了层云。雨又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 将晨间的寂静打碎在池塘的涟漪里。
阿绿抱着腿坐在地上, 由厨娘仔细给她上了去淤血的药膏。
厨娘一边用手指将药膏抹开, 一边皱眉道:“兼先生急匆匆地来找我, 说你不见了, 我们都吓了一跳,找了你整整一个晚上。你跑去哪里了啊?小绿。”
见厨娘一副疲倦的样子, 显然是一晚没睡,阿绿心底颇有些过意不去, 说:“不好意思……”
一旁的兼先生也不解地问:“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嗓子似乎也格外地哑。”
阿绿低头一看, 发现自己还穿着教宗给的那身梅花纹的丝缎和服。她连忙将披在外头的和服脱了下来,放在地上, 小声地说:“昨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怕静的坟墓受损,便出门看看,结果碰到了鬼。”
厨娘微吸一口气, 然后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姿势来:“真是佛祖保佑啊!你没有被吃掉。”
阿绿苦笑一下:“要不是义勇先生恰好回来了,我也许会死在外头也说不定。”
一旁的义勇面色淡淡地侧过了头,似乎并未听到她的感谢之言。
兼先生深思片刻,问:“是什么样的鬼?还活着吗?”
阿绿想起了教宗温柔中带着寒意的笑,身体染上了些微的寒意。隐隐约约的,她的耳旁似乎响起了孩童天真的歌谣:“拉钩钩,一百年,不许变……”
“那只鬼……”阿绿垂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只鬼,还活着。而且,他不会放过我的。”她的指尖擦过两道牙印形的圆疤,那是很小的时候,在某夜的睡梦中忽然出现的伤,迄今未褪。
“什么意思?”义勇问。
阿绿皱着眉,说:“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把我卖给了那只鬼。他给了母亲很多钱,就是为了能让我平安长大,然后送给他享用,就像是人类饲养家禽一样。……他一定会再来找我的。”
义勇的面色轻凝:“我记得鳞泷老师说过,你被某一只鬼给‘预定’了……”
阿绿点头:“当时我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现在总算理解了。我长大了,所以那只鬼觉得,是时候把我吃掉了。”
义勇思考片刻,问:“那只鬼有什么特征吗?如果它实力不强的话,也许我能直接把他处理掉。”
阿绿开始回想教宗的形貌。
优哉游哉的富家青年,橡白色的长发,温和又可怖的笑意,彩虹一般光怪陆离的眸色。
“你不想要无限的快乐吗?”
他这样笑嘻嘻地问阿绿,金色的扇面上,莲花妖冶地盛开着。
阿绿的身体微僵。
她比划着,喃喃道:“拿着一对金色的扇子,眼睛里奇异地写着几个字……”
义勇瞳眸微凝:“有字?……十二鬼月?糟了……”他的面色微沉,咬牙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问,“是什么字?”
“上弦,贰。”阿绿认真地说,“虽然看不太清,但应该是这几个字。”
义勇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时间就此停滞,兼先生的面色也很不好,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噩耗。
空气冷寂无比,阿绿有些紧张,无措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义勇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扣住阿绿的手,说:“我们得离开这里。”
“诶?”阿绿怔了一下,不解地问,“怎么了?我们不是才回来吗?要去哪里?院子里?”
义勇的面色轻轻发寒,他喃喃地解释道:“上弦之二……鬼王坐下排名第二的鬼。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对付的东西。而且,普通的藤花也是拦不住他的。”
阿绿有点傻了。
“……哈?”
她没听错吧?
什么“鬼王坐下排名第二的鬼”、“不是义勇一个人能对付的东西”、“普通的紫藤花拦不住”……?
教宗阁下竟然这么可怕吗?
阿绿的嘴角轻轻地抽了起来,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喃喃地说:“不会吧,我竟然招惹上了这么一个怪物吗?啊早知道我就——”
就绝不答应“被教宗救赎”了。
这和答应免费给教宗吃掉有什么区别啊!
兼先生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一直知道阿绿被某些鬼盯上了,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可怕的鬼。如果是上弦之二这种等级的鬼,他是完全有可能进来藤屋的,紫藤花未必对他有用……他能保持耐心,忍到现在,也算是很不容易了。”
义勇冷着面色:“因为‘稀血’很难得吧。食用稀血人类可以获得的力量,比食用普通人类要强得多。所以他想等阿绿先长大再说。”
阿绿捂住面颊,颇有些抓狂的意味:“我可不想真的被吃掉啊!”
义勇郑重地说:“所以,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又去哪里呢?”阿绿说,“那个鬼很强吧?无论我藏在哪里,他都会找过来的……”
“去主公那里,”义勇半蹲下来,握住了阿绿的手,像是在安慰她,“如果我出面请求的话,主公一定会答应让你留下来的。只有那里才是安全的。”
阿绿的面色轻凝。
义勇所说的,又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她好不容易才在藤屋有了归属之地,现在又要去往全然陌生的地方了吗?
她垂着眼帘,安静片刻,有些不安地问:“义勇会待在那个地方吗?”
如果义勇也不在的话,那就是一个熟人都没有了。
“会的,”义勇说,“虽然我需要执行任务,但是任务完成了,我就必须回到主公面前。”
“……”阿绿抿了下嘴,表情有点苦巴巴的。
一旁的兼先生叹了口气,说:“阿绿,这也是没办法。藤屋没法保护你的安全,你必须去主公那里,直到那只鬼被杀掉为止。”
阿绿的心情更复杂了。
虽然她很舍不得兼先生,但是,一想到自己留在这里,也许会将教宗阁下再度招来,在藤屋酿成如吉川家一般的祸事,她内心的不舍之情就这样被驱散了。
兼先生对自己很关照,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兼先生添麻烦。
这样想着,阿绿攥紧了拳头,坚定地说:“那我就跟着义勇先生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