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但是,义勇给阿绿的信却只有只言片语,只说天热了,让她不要贪图凉快,小心着凉。
  阿绿拿着两封信对比了一下——义勇给兼先生的信横横竖竖写了那么多,一大片墨迹;但是写给她的却只有这么一列字,这让阿绿非常之不满意。
  “为什么只给我写了这么一点啊!”她挥着手里的信纸,气呼呼地对兼先生说。
  说完了,她还觉得不解气,把愤怒的目光移到了来送信的乌鸦身上——每个鬼杀队员都会有一只乌鸦,负责联络队友和送信。而帮义勇送信的乌鸦,正停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这只乌鸦毛色黑亮,翅膀有力,目光炯炯有神,看起来十分英武。但是,在阿绿杀气腾腾的目光逼视之下,这乌鸦竟然悄悄地后退了一步,仿佛看到了什么天敌。
  这一退,就让阿绿更恼火了,她仿佛看到了富冈义勇退后躲开自己的模样。
  这就叫做物肖主人形吗?!
  “不准躲!”阿绿伸出手臂,张牙舞爪地捉住了乌鸦,一边托着它的胸膛,一边故作凶巴巴的样子,质问道,“你的主人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他写给我的信如此敷衍?是讨厌我吗?!”
  可怜的乌鸦发出了弱小的叫声,翅膀在她的手指缝隙里扑腾不停,眼睛都要被颠成圈圈眼了。一旁的兼先生笑了起来:“好了,不要为难它。它也只是负责送信的乌鸦而已。”
  阿绿一看,果真如此,乌鸦快要厥过去了。她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了手,气呼呼地说:“到底为什么啊……”
  兼先生拿过了那两封信,各自扫了一眼,露出思考的神色。片刻后,他说:“义勇是不希望你担心吧?毕竟猎鬼的生活很危险。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将信的内容直接告诉你。”
  闻言,阿绿的面色稍微有些缓和,但怒意未消。
  “可是……”
  “而且,他一定很怕自己说错话。”兼先生低声地笑起来,“鳞泷说,他很不擅长和女孩子说话。”
  阿绿愣了愣。
  她想起义勇曾经做过的好事——说她“太脏了”、还说什么她“和义勇锖兔不一样”,每一句都轻而易举地惹怒了她。
  但事实上,义勇是笨拙地想要关切她,只不过他不善言辞,所以让她误会了。
  阿绿的神色一松。
  是兼先生说的这样吗?
  这样一想,似乎也可以理解了。义勇怕自己多写多错,反而惹得她不快吧?两人相隔如此遥远,就算想要解释,也没有机会。
  阿绿再看那只乌鸦时,便觉得这黑漆漆的小家伙顺眼了不少。她露出了亲和的笑容,摸了摸乌鸦的脑袋,说:“来来来,跟我来,我给你喂些吃的吧!”
  说完,阿绿就捧着乌鸦去了厨房。等兼先生再看到这只乌鸦时,便发现它已经被喂得肚皮滚圆,只会趴在花架子打盹了。
  “别喂这么多啊!吃的太多,飞不动了怎么办?它还要回义勇那里去呢。”兼先生哭笑不得。
  闻言,阿绿忽然眼前一亮,问:“这只乌鸦还要回义勇那里去吗?那我们也可以给义勇写信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兼先生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还没说完,阿绿已经蹭蹭蹭跑回屋里去了,脚步飞快,根本拦不住。
  阿绿回了房间,铺好信纸,又拿了笔墨。认认真真地做好这些准备后,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她根本就不怎么识字。
  出身低微的她,从小就是在尘土里摸滚打爬着长大的。别说花钱请老师了,就是有纸质的东西看都很难。在这种情况下长大的她,根本没机会读书识字,只能认识几个常用的字,譬如街上的店铺招牌,或者人的名字。
  要她写一些复杂的东西,那就有些为难了!
  没办法,阿绿只好找兼先生代笔。
  “说吧,要写什么,”听了她的来意后,兼先生盘腿坐在桌案前,拿起了笔,“如果是情书的话,我不写噢。”
  “您在说什么啊!”阿绿露出气恼的神色来,“我怎么可能给那家伙写情书?”
  见她生气,兼先生连忙笑嘻嘻地说:“哎呀,开个玩笑嘛。想写什么,说吧?……唔,以后也该考虑教你识字,至少要知道我们的名字怎么写嘛。”
  阿绿撇嘴,把头转开了。
  给义勇的信里,写些什么好呢?
  在这一瞬,她的心间涌起了很多念头:夏天来了,天气很热。庭院里的荷花开了,是紫粉色的,很漂亮,飘在池塘上,就像是姑娘头顶的绢花。最近厨娘总是加太多糖,吃什么菜都甜丝丝的,味道奇奇怪怪。前几天她梦到妹妹阿静了。妹妹在海的宫殿里,似乎变成了水晶宫中的公主。不过梦醒来后,妹妹的容貌又模糊了。
  义勇现在在哪里呢?有好好吃饭吗?生活还习惯吗?战斗辛苦吗?衣服如果破了,会有人给他缝补吗?下一个任务地点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有想起锖兔吗?……有想起她吗?
  这些念头闹哄哄的,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极了乡下的农夫去喂鸡鸭时打开笼门时,家禽们争先冒头的画面。但因为念头实在是太多了,她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闷着脸,手指绞着衣袖,想要理出一点头绪来。外头的蝉鸣声长长地响着,炎热的夏季阳光晒在窗棂上,屋檐下的风铃发出叮当轻响。
  片刻后,阿绿终于理清了头绪。她在兼先生身旁坐下,问:“能先帮我向义勇先生先说‘抱歉’吗?之前在车站,我不小心用包裹砸了他的脸。我不是故意的。”
  “哈?你还做了这样的事啊?”兼先生笑起来,“好啊,我这就写。还有呢?”
  “我希望义勇能按时吃饭——菜里有萝卜也好,没萝卜也好,都要老老实实地吃饭。”她掰着手指头说,“战斗肯定很累吧?如果实在懒得洗衣服,就别洗了,把衣服都打包寄回来给我,我帮他洗。受了伤,要及时治疗,不要光顾着耍帅,说什么‘这是小伤’,闹着别扭不肯包扎。”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兼先生全都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等这封信写完一看,密密麻麻好几折,像是僧人的经书一样可怕。不过和尚的经书无欲无求,这封信里却写满了俗世的挂念。
  兼先生将信折了几折,勉强塞进木桶,捆到了乌鸦的脚上,要乌鸦将信给义勇送去。
  当兼先生正要将乌鸦放走的时候,阿绿却说:“等一等!”
  只见阿绿举起了一个布包裹——包裹里装着她亲手所做的、没能送到义勇手上的鞋子——她试图将包裹挂到乌鸦身上:“你把这个也给义勇带去!是我做给他的鞋子!他走的时候没能给到他手上!”
  阿绿给乌鸦喂了这么多吃的,就是为了这一刻!
  可惜的是,乌鸦太小,包裹太大。阿绿才将包裹才系上去,乌鸦就被压得直接瘫在地上了。兼先生没办法,只好去解救乌鸦。一边救,一边说:“饶过它吧,它只是一只乌鸦啊……”
  终于,乌鸦带着二人的信走了。
  阿绿站在走廊下,看着那只乌鸦越飞越远、越飞越远,最后化作云间的小黑点,心里便生出了淡淡的期待来。
  不知道回信什么时候会来呢?后天?大后天?三天还是十天呢?
  她在信里写了这么多话,义勇怎么也要多回两句话吧?也许一拿到信,就迫不及待地立刻到处找笔墨呢。
  她就怀揣着这样的期待,眼巴巴地等了三四天,然后,她就被兼先生的一盆冷水泼醒了:“回信肯定没有那么快。也许我们的信现在还没到义勇手上。”
  ——因为任务的缘故,猎鬼人总是行踪不定。只有空闲下来、绝对安全的时候,他们才有机会看信。而且,乌鸦出来送信后,主人也许就不在原地了,因此乌鸦也要花费好一番功夫,根据气味来寻找主人的去向。
  如此一来,信的往来效率就更低了。
  阿绿起初还不相信兼先生的说法,怀抱着很快就能收到回信的念头,每日期盼个不停。但一直过了十几天,信还没有任何的回音,她才不得不扫兴地相信了此事——猎鬼人的信,能收到与否,那完全是随缘的。
  大概一个多月后,夏日的热已经有些消散了,秋意徐徐、需要增衣之时,义勇的下一封信才寄回到她手上。
  这一次的信明显是匆匆写就的,字迹十分潦草,还沾着泥巴与血,不过这不是义勇的血,而是他的队友的血。
  他在信里写,他一切都好,又晋了等级,但是这次和他一起出来的队友却战死了。他刚埋葬完队友,所以手上有血和泥。
  “晋级的速度比一般人快多了啊……”兼先生看到这封信时,还如是感叹着,“他一定很努力吧。”
  阿绿无视了那些血和泥,强迫自己不去忧虑义勇现在的处境。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忧虑是无用的,因为这封信寄到她手里时,也许离这个义勇写信已过去了半个月、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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