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邦!
  只见包裹正中目标,狠狠地砸在义勇的鼻梁上;接着,又沿着义勇的脸下滑、下滑、下滑,最终滚落在月台上……
  阿绿懵了,脸上留着一个红印子的义勇也懵了。
  眼看着那包裹打了一个滚,安静地停在地上,而义勇的脸被包裹砸的发红,阿绿的嘴角轻轻地抽搐起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火车越开越远了。伴着车轮哐当、哐当的声响,一阵炽热嘈杂的风吹拂而来,将阿绿的发丝吹得乱舞。一眨眼的功夫,那在窗口探头的少年已经随着火车远去了,向着远处的群山奔赴。
  因为实在追赶不上了,阿绿停下了脚步。她气喘吁吁地,冲着火车的影子喊道:“义勇——要小心啊——!早点回来——!”
  回音层叠,但却没有答复。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人从车窗里探出了一只手,冲她挥了一挥。
  火车拐了个弯,彻底远去了。阿绿站在月台的尾巴处,呆呆地凝视着远处的山峦。
  “啊……走了……”
  她喃喃自语。
  第31章
  阿绿最终还是没有将自己亲手缝制的鞋履送出去。
  不仅如此, 那双鞋还砸到了义勇的脸上,让义勇带着一道巨大的红印子出门了。一想到这件事,阿绿还觉得有些心虚。
  但她觉得这也不能怪她啊!
  她怎么会知道, 义勇平时看起来那么敏捷, 结果在自己丢包裹的时候却笨手笨脚,反倒被砸了满脸呢?
  这不是她的错, 对吧?
  回到藤屋的时候,阿绿还在心底嘀咕这件事。
  兼先生帮她推开门,说:“你看起来, 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是吗?”阿绿想起义勇脸上的红印子,无声地笑起来, “好像是这样……”
  但话虽如此, 在短暂的脚步声后, 当她面对藤屋内的一片寂静时, 心又慢慢地落了下来。
  现在, 这座藤屋里再没有其他人了。
  锖兔也好, 义勇也罢,都已经不在这里了。义勇也许还会回来, 但锖兔却已经永久地告别了,连带她那一点懵懂难明的少女心思, 一起消逝在了开满紫藤花的雨夜里。
  想起两位少年的面容, 阿绿便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立在走廊上,望着屋檐垂落的一簇簇紫藤花穗, 喃喃地问:“兼先生,什么时候会有其他的猎鬼人来投宿呢?”
  也许有新的客人来到这里后,一切便又会热闹起来吧?
  兼先生耸肩,说:“那可不好说。毕竟我们这里, 从来都没什么人啊。”
  阿绿有些失望。
  她托着面颊趴在栏杆上,目光怔怔地望着一片空荡荡的院子。隐约的,她像是听到了木刀相击的声音,但仔细一听,她才察觉到那不过是她的幻觉。没有人在练习剑术,院子里只有水流声,哗哗潺潺,很是轻快。
  哎。
  离别总是如此,让人一时无法习惯。正如妹妹初初离开阿绿时,她也把眼睛哭肿了。
  想必,必须要过个六七日、七八日,她才能渐渐熟悉这样的生活吧。
  ///
  次日开始,这间藤屋里便只余下了无限的寂静。
  阿绿早上起来时,四下便是一片安静的。没有练习剑术的少年、没有鳞泷的脚步声、没有急急匆匆的脚步。除了兼先生和厨娘,她并找不到可以谈话的人。
  因为没有留宿的猎鬼人,她也不需要洗衣做饭和打扫房间,时间空余了不少。于是,在无所事事的午后,她便百无聊赖地和枝头的麻雀说起话来。
  “你吃饱了吗?想吃小米吗?”
  “你能飞多高?去过云的上面吗?”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就叫做……叫文太郎,怎么样?”
  被取名为“文太郎”的麻雀转着毛茸茸的脑袋,“啾啾”、“啾啾”地叫唤着,也许是在应好,也许是在拒绝,阿绿也听不懂,只慢悠悠地笑着。
  她想伸手摸一摸这只麻雀,但麻雀畏生,不等她的手指伸过来,便胆怯地扇着翅膀飞走了。扑棱扑棱一阵振翅响,那小小的黄褐色毛球便消失在了远处的林间。
  阿绿有些气馁。
  她低头重重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拿脚踹起地上的石子来。石子轱辘轱辘滚过小径,在池塘边停下了。
  不知为何,阿绿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座藤屋里的某一处,会有人需要她帮忙收走衣服洗好晒干,也会有人在练习时无意间受伤,等着她去包扎;会有人嘴笨地说着令人生气的话,也会有人和她一起坐在屋顶,看小镇上放的烟火。
  但这些都是幻象。事实上,藤屋里没有别人了。现在也不是新年,镇上不会放隆重的花火。
  当阿绿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事实时,一种难言的伤感像是流水一样没了上来,将她淹没了。再看庭院中的紫藤与绿树,便觉得紫也好、红也罢,都慢慢地褪色了。
  她明白了。她比自己想象的,要更舍不得那个名为义勇的少年。
  也许是因为锖兔和妹妹都与她阴阳之隔,而义勇却还好好地活着,所以她对他更不舍、更珍重;也许是因为义勇确实很特殊,让人无法轻易地忘却他的存在……
  总之,义勇才走了那么几天,她便在期盼着他再度回来藤屋的场景了。
  也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会是怎么一副模样呢?头发会更长吧?会不会受了伤呢?还是说,他会更高、更结实一点?不会缺胳膊少腿吧?应该不至于如此……
  她的脑海里总是充斥着类似的幻想。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流淌过去了。
  一段时间后,便入夏了。山林穿上了浓绿色的新衣,河川与晨雾似乎也被染作了碧色。晨起时,太阳便耀目地挂在当空。等到了中午,太阳更如火炉一般横在空中。人如果在阳光下站久了,便会晒得发晕。蝉鸣大作,没日没夜地响着。尤其这还是在山里,蝉叫声便愈发猖狂了。
  阿绿换了更轻薄的单衣,白天总是把袖口卷起来,也不再穿袜子了。可即使如此,却还是嫌热,只要稍稍做一些家务,汗水便止不住地沾到额头上。
  兼先生从外头弄了些冰块来,两个人一起将大的冰块塞进地窖,小的冰块则拍碎了,放入竹筒之中,当做乘凉的道具。
  因为无人到访,藤屋中的人无所事事,阿绿便听兼先生讲了许多故事。他似乎很喜欢明治之前的时代——也就是东京还被称作“江户”,被将军掌管的时代。他常常说起那段历史,提起武士、浪人、新撰组什么的。
  阿绿对这些原本不大了解,只是在劳作时听人闲聊过。但兼先生却能将这些故事说的很有意思,就像他亲自经历了一般,这也让她兴趣大增。
  比如,现在的她知道了,在元治年代,有个武士叫做“土方岁三”,他长相十分帅气——用兼先生的话说,就是“比我都要帅气好多的、真正的美男子”——他剑术高超,率领部下作战英勇非常;同时,他还定下了严苛的法制,被人称作“鬼之副长”……
  鬼副长的刀与兼先生同名,也叫做和泉守兼定,据说是名家所作,华丽、帅气、锋锐。此外,鬼副长还有一把短一点儿的刀,从刀种上来说,是一种叫“胁差”的刀,名为堀川国广,据说也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不知为何,兼先生对这两把刀的形容都奇奇怪怪的,说什么“他们的关系很好”、“经常一起训练”、“堀川总是擅自洗衣服”,就像这两把刀都是活生生的人一般。
  但阿绿可不会真的将他的胡言乱语当真,毕竟,兼先生在说这件事时已经喝得半醉了。酒后之语嘛,要么都是真的,要么都是胡说。
  兴许,兼先生是真的很喜欢这两把刀吧!刀对男人来说,就像胭脂眉笔对女人一样。兼先生很喜欢有故事的名刀,才会给自己取了个与刀相同的名字。
  但可惜的是,这兼先生的故事里,位鬼副长的结局却不大好。据说他在战争中受伤坠马,其后便死去了。
  阿绿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她更喜欢那些高高兴兴、所有人都活着欢聚在一起的结局。
  再后来,两人还给锖兔摆了个小祭龛。
  说实话,阿绿至今还不大能接受锖兔在选拔中死去的事实。她总觉得也许哪一天,那个少年就会回来了。但兼先生却认为锖兔需要祭龛,至少这样能让阿绿的牵挂有个去处。
  祭龛摆好后,阿绿偶尔会来这里坐坐,但却不会常来。这大概也是因为她的心中存在那种虚无缥缈、矛盾不已的幻觉吧——也许,锖兔哪一天真的会回来也说不定。
  在天气最热的那一天,藤屋终于收到了义勇的来信。那封信是一只乌鸦送来的,装在爪子上的信筒里。信有两封,一封是给兼先生的,一封是给阿绿的。
  在给兼先生的那封信里,义勇写了自己成为猎鬼人后执行任务的事。他去了东边的村落,在一个渡口处猎杀了一只鬼。那只恶鬼似乎才成为鬼不久,像一只没有理智的野兽,在路上随意地袭击人,也不具备智力,只会野蛮地乱叫,因此义勇毫无无损地将它收拾掉了,还因为救了很多人而晋了级。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