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一回,她在信里写下“要好好活着”几个字。——她向兼先生学了一些知识,这些字都是她亲笔写下的,没有假借他人之手。
大概是她的信很快就寄到了义勇的手里,秋日的时候,她和兼先生收到了一份特别的回信——路过的猎鬼人特意绕路来了一趟藤屋,带来了义勇的一堆衣服,以及一封信。
“实在是破到没法穿了,所以想出钱让阿绿小姐修补一下。如果补好了的话,就让藤村带过来。”——那封信上写着如是文字。
阿绿有些傻眼了。
她看看手里的信,再看看面前的景象——名为“藤村”的年轻猎鬼人,畏畏缩缩地跪坐在她的面前,像是个犯了事的孩子。他用手推着一个包裹,一点点将其挪到了阿绿的面前来。
而这包裹之中的,则是小山一般的鬼杀队制服,每一件看起来都破破烂烂的,这里一个坑,那里一个洞。
阿绿看着包裹里的制服,心里有些小震撼。一来,她没想到义勇竟然真的把衣服寄回来给她,她很感动;二来,鬼杀队的衣服也太不耐用了吧!
她抓了抓头,露出一副恼火的表情,说道:“这也太多了吧!”
藤村不经吓,忙给她低头道歉:“抱歉、抱歉!给大姐添麻烦了!”
听到“大姐”这个称呼,阿绿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看得出来,义勇在猎鬼人中的形象一定和“亲和”这个词语无缘,以至于藤村如此畏畏缩缩、慎重无比。
“算了……”阿绿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她抱起这堆破衣服,说:“我补还不行吗?”
阿绿让藤村在客厅里喝茶,自己则拿了针线包来,开始补衣服。
“补一下是没问题,很快就会好的。本来还可以洗一洗的,但你急着走,那就不洗了。”阿绿将线穿过针眼,拿起了一件鬼杀队制服,眯眼说,“怎么会破成这样?”
这条裤子上开了好大一条口子啊!义勇穿着这样的裤子,岂不是把大腿都露出来了吗?
“啊,那是被鬼的爪子撕裂的……”藤村小心翼翼地解释。
“这样啊……”阿绿撇嘴,开始比划下针的位置,“义勇那个笨蛋怎么样了?他一切还好吗?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说到这里,她手中的针线停了。她瞥了一眼包裹中的衣服,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裂口,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衣服都破成这样了,想也知道,他经历的战斗一定很激烈吧。但是在那个笨蛋的信里,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叮嘱她要注意身体罢了。
藤村说话时是一副弱不惊风的样子。他把义勇信里的话又说了而一遍——富冈先生一切都好,因为实力很强,所以晋升也快。也许再过不久,他就会成为一名年轻的“柱”,就像他的老师鳞泷左近次一样……
等阿绿将衣服缝好了,打包完递给藤村的时候,藤村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好奇模样。
“怎么,有什么想说的吗?”阿绿问。
“我有些好奇……”藤村接过包裹,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富冈先生的妻子吗?”
“噗——”
阿绿差点把刚喝的茶水呛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问啊?”
见阿绿这等反应,藤村也知道自己猜错了。他连忙来了几个标准的欠身礼:“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顿一顿,藤村才羞赧地解释道:“富冈先生一直有收到家信,我们就猜是有家人很记挂富冈先生之类的。可问了一下才知道,富冈先生只有一个姐姐,而且那位姐姐已经不在了……”藤村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富冈先生能得到这样的关切,也很不容易。我们左思右想,那就猜写信的可能是富冈先生的家里的妻子了!”
阿绿:……
富冈义勇,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啊!
这下好了,你的队友都误会了啊!
她露出了恼火的表情,轻哼一声:“我才不是他的妻子。就他那样的性格,怎么可能娶的到老婆?”
藤村仔细一想,发现这话竟然还挺有道理的……
富冈先生总是冷着一张脸,又不爱和人说话,连朋友都没几个,更何况是妻子呢……
看到阿绿发火,藤村很怂地即刻开溜了。没一会儿,他就跑的毫无踪影,只丢下一句“我会帮您问候富冈先生的!”
阿绿看着他跑的飞快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忘记把自己做的鞋塞给这个人,让他一起拿给富冈义勇了!!
她追了几步,没能追上藤村的背影,只好放弃了,提着鞋独自走回藤屋。
她看着自己手中送不出去的鞋子,脑海里又回响起了方才藤村的问题:“您是富冈先生的妻子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啊。
竟然会误会她是义勇的妻子……
啊,这也不能怪藤村吧。一直给义勇写信,还帮他洗衣服和做鞋子,听起来确实很像是一位在等义勇回家的妻子。
阿绿的脚步顿住了。
不知怎的,她觉得面颊有些烫。她甩了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海里扔掉,快步回了藤屋中。
藤村走后,日子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寂静。
期间,终于有其他的猎鬼人来投宿了。但是再也没有哪个人,像义勇与锖兔那样,恰好与阿绿同龄,还能和她说的上话。那些往来匆匆的猎鬼人们,和她似乎是两个世界的人,完全无法搭上话。
他们有的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为人严肃,并不愿与小辈多言;有的是野蛮的男性,将武器放下后,便去附近的镇子上喝酒赌骰。还有年轻的少女,似乎对藤屋也颇为戒备,蜻蜓点水一般停留一会儿,要了些药物,便立刻离开了……
没有哪个猎鬼人是能多说上两句话的。
期间,她还碰上过莫名其妙的事——比如名为“绫月芽衣”的少女慌慌张张地跑来,说自己迷路了,想要问问怎么去“打车”。阿绿帮她喊了人力车,她却露出了一副崩溃的表情,抓着头发自言自语地问“这是什么古代的地方啊”。
好在兼先生出面解决了这件事。据说她把少女平安地送回家了。
就在这样的平静之中,岁月一点点流逝。
不知不觉,三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入夏时,天热得晚,大雨却一场接一场的下,瓢泼的雨水能落个两天两夜,才能有稍微停歇的时光。无论是在屋子里,还是在走廊上,但凡抬头时,都只能见到一片灰蒙蒙的雨色。
“兼先生还没回来吗?”
藤屋的走廊上,一位猎鬼人这样询问。他是个三十几许、矮矮壮壮的中年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一副打算冒雨出行的打扮。
“雨这么大,兼先生应当是暂时回不来了。”阿绿从屋子里步出。
雨水从屋檐上滴答淌落,几乎要将她的声音淹没了。十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轻薄的浅草色小袖和服,乌缎似的长发在腰上束紧。袖子与领口下,露出了一星瓷白的肌肤,那肤色仿佛雨中的昙花一般娇艳。
“这样啊……”猎鬼人很失望地扶了一把斗笠,说,“我要走了,就没法和他喝酒了。阿绿,你帮我和他说一声!”
“是。”阿绿轻盈地向他行了个礼,目送这位行色匆匆的猎鬼人离开了藤屋,随即拉熄了玄关的灯——从两年前起,藤屋就拉了电线,和城镇上一般用起了电灯。
玄关的灯灭了,四下便黯淡下来,一片灰愔愔的。十七岁的阿绿从洞窗向外望去,只见到上山的小径处一片迷迷的雨花,一切都淹没在夜雨之中。
雨这么大,兼先生又没有急事,应该会在外留宿吧。
她在藤屋工作三年,早就对兼先生的习惯和作息一清二楚。但她还是不了解兼先生的往事——他几乎从不提起自己过去的故事。
就在这时,她听到山的另一侧传来了“轰隆”的响声,像是泥土不堪雨水的冲刷而塌陷了。阿绿愣了愣,想起了妹妹阿静的墓地去年恰好移到了那座山头,心底便有了略微的不安。
这大雨不会损伤到阿静的沉眠之地吧?
她望着一团灰暗的走廊,不由如此忧虑着。
思量片刻后,阿绿便回屋拿了伞和灯笼,又取了一包紫藤花,穿上雨天便行的草鞋,独自出了门。因为去往山头墓地的路不远,她甚至没有取外出的披风,只是穿着单薄的小袖和服便出门了。
没了屋檐的遮蔽,外头的雨显得更大了。阿绿才走出藤屋没几步,被风斜着吹入伞下的雨水便打湿了她的衣襟,留下了点点深色的水印。
她有些冷,不过却没有丝毫的畏缩,照旧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泥泞的山径向前走去。很快,她就看到了阿静的墓地。
已经修葺过的坟墓沉默地立在雨水里,石刻的墓碑完好无损。那轰然的巨响,似乎只是什么动物从山上摔落下来了。
阿绿站在墓地前,悄然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