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但阿绿已经无暇去管车夫的话了,满心满眼都是那一线之间的碧蓝色。
下车的时候,阿绿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下牛车。正当她的草鞋踩在地上时,她听到了义勇的声音:“要是真的喜欢的话……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阿绿愣了愣。
她抬头望去,却只看到义勇的背影。他朝着海边走去,暗赤色的衣摆被强烈的海风陡然吹起,日轮招摇之下,闪闪发光的海面在他身前不远处铺陈而开。
兴许是这无垠宽广的海太过瑰丽,阿绿的眼底满是诧异。
义勇…是在鼓励她去向锖兔求爱吗?
无暇多想,因为咸涩的海风与哗哗的浪潮声,顷刻间夺去了她的注意力。她有些痴怔地望着面前——碧蓝色的海就像是无垠的梦境,于天幕下一线排开。海水折射着金色的日光,一波又一波涌向浅色的沙滩。当浪头拍打到一旁黑色的断崖上时,便迸溅出无数白色的泡沫。
这样的景象,像极了洗碗时水花乱飞的样子。这样的比喻很滑稽,可这是阿绿唯一能想到的东西。但面前的海显然更辽阔、更美丽,她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是这般广阔的。
正当阿绿有些发呆地望着海面时,一旁的义勇忽然把手放到了刀柄上,缓慢地抽出刀,摆了一个剑招。因为海风很大,他的衣袍与长发都被吹得纷纷扬扬。
见他如此,阿绿有些紧张:“怎、怎么了?怎么突然拔刀……是有危险吗?”说完,便紧张地转头四处观望。
“不是,”义勇说,“我练习的是水之呼吸。在海边的话,能更好感受到水的力量。刚才忽然觉得水潮的纹路有点像四之形击打潮进攻的路线,也许我能趁机精进四之形……”
阿绿:……?(石化小人。jpg)
第24章
阿绿沿着一旁低矮的礁石,缓缓走向近海之处。
海浪一波一波地拍在礁石处,冲溅起白色的浪花。那些破碎的泡沫在日光之下粼粼闪亮,宛如鱼鳞一般瑰丽。海边的风很大,细碎的发丝纷纷扬起,衣袖也不曾有落下的时刻。
阿绿顶着带有咸味的海风,眯眼望向了海的远处。这片海似乎根本看不到尽头,极目的最远处,便与天穹融合在一块儿了。她听着那哗哗、哗哗的浪潮声,人仿佛也融入了阵阵的海潮之中。
“喂——”她将手放在面颊边,忍不住冲着大海的深处喊道,“有人吗?”
她的声音被送向了遥远的地方,似乎有重叠的回音。但是,海浪声却更响亮一些,始终哗哗、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她的话。
她微呼一口气,又问:“深海的公主殿下——你在这里吗?!”
回声重重,在破碎的浪花里逐渐消匿了。
阿绿听着凌乱的风声,眯眼看了一会儿毫无回应的海面,知悉这片广袤瑰丽的水是不会给予她多余的回答了。于是,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礁石,向着海岸边的富冈义勇走去。一串小小的脚印,在她身后的浅色沙堆中蔓延开来。
义勇的黑发早被海风吹乱了,肤色在海边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半阖着眼睛,回答了阿绿刚才在礁石上问的问题:“海里没有人,只有偶尔出海打渔的渔夫。公主什么的,也不存在。”
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眼眸也是一副严肃之色。从前阿绿不知道如何确切地形容他的眸色,现在她知悉了,这就是一片寂静的海。
“我当然知道啦,”阿绿轻悄地笑起来,“海里没有人,也没有长生不老的公主,水晶珊瑚做的宫殿……什么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些?”义勇皱眉。
阿绿想,他大概觉得方才的自己是个笨蛋吧。她说:“我是代替妹妹问的。我的妹妹很笨啊……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天真地以为海里真的有公主呢。她还说过,要和我一起来看大海。现在我帮她问好了,海里没有她说的那些公主、宫殿。”
闻言,义勇愣了愣。
他想起初次见到阿绿时,她抱着死去的妹妹久久跪在地上的模样,忽然有些不想抬头了。
如果抬起头的话,也许就会看到面前少女伤心的神色吧?——阿绿失去了妹妹,正如自己失去了姐姐一样。与亲人分别的痛苦,总是令人难受的。
义勇垂眸好一阵,才试探地抬起了头。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前的少女并未显得失落、神伤,恰恰相反,她好像很有活力的样子。
阿绿抬着手,像伸懒腰,又像在冲大海招手,耳边的碎发被海风吹得乱飞。因为日光蓬勃,她半眯着眼,漆黑的眼里折射着粲金的日光,依稀也仿佛涌着海浪。
“虽然海里没有公主,但我早就猜到了。我以后还会去更多的好地方,吃更多的好吃的——”她大声地对海面说着,似乎是在进行某种诚挚的起誓,“连带妹妹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义勇望着她,表情有微微的触动。
他攥紧了手,似乎想要朝前伸出手去。但这只有着茧子的手,却在中途便止住了,最后堪堪坠回主人的身侧,没有再动了。
阿绿全然没有发现这段小插曲。她笑眯眯地弯下腰,将餐垫铺在了沙滩上,取出了厨娘装进篮子里的所谓“三明治”,献宝一般拿出来分给义勇:“来试试看这个三味包吧?”
“……是三明包。”
“不是,不叫这个名字!是三味治。”
“三味治?……似乎也不叫这个吧。”
两个人始终没有分清楚这种馒头片里夹菜叶的食物叫什么,但他们也不在乎,便就着竹筒里的清水慢慢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义勇忽然说了些什么。
“……比较好…”
他的声音很轻,隐隐约约的,阿绿没听清楚,便问:“什么?”
“喜欢锖兔的话…比较好。”义勇重复了一遍。
“咳、咳咳——”阿绿险些呛住了,连忙拍着胸脯顺了顺气,“你在说什么啊!我都说了嘛,我对锖兔先生没有那种想法……”
“……锖兔更强大一点,也更容易活下去。”义勇却没理会她的反驳,自顾自地说,“只有能活下去的人,才能奢望这种事……”
说着,他垂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膝上。膝边有淡黄色的海沙,两块破碎的贝壳半埋在沙堆里,白中透着玛瑙一般绚烂的色泽。
“……”阿绿的胃口也稍稍淡下去了些。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义勇的话中充满了悲伤之情。
她将三明治三两下塞入口中,一边含糊地咀嚼着,一边举起了沙中的贝壳,说:“不说那些了!你看这个贝壳,真漂亮啊……很适合做成首饰。我们捡一些贝壳,给锖兔带回去吧!”
义勇点了点头。
二人站起来,在海岸边慢慢地走着,时不时弯腰捞起一个贝壳。
海边的风似乎将二人的影子都要吹散,海鸥响亮的鸣叫声,伴随着呼呼的风声与海潮拍打的浪花声,将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充斥了。
等到从海边回去的时候,阿绿精挑细选了好几块漂亮的贝壳。一块是粉色的,光泽像彩虹那样绚丽;一块是纯白色的,像是珍珠一样纯洁。还有一块是白色中带着均匀的红色斑点的,有着尖尖的角,像极了乐器。
二人与来时一样,坐着牛车离开了海边,在傍晚之前赶回到了藤屋所在的山中。等到阿绿回房沐浴更衣后,天色就已经彻底黯淡了。
“在海边玩的怎么样?”庭院中,锖兔在等她。
“玩的很高兴。”阿绿笑着迎上去,“只可惜锖兔先生不在。”她刚沐浴了,身上很清爽,一阵懒洋洋的轻松。
“碰上了要紧的事,所以失约了。”锖兔说,“下次一定会陪你去的。”
“……我没有责怪锖兔先生的意思!”阿绿连忙解释,然后又掏出了自己捡回来的贝壳,“这个,送给锖兔先生。”
“是海边的贝壳吗?”锖兔接过了,在走廊的灯光下仔细地看,然后又取出了阿绿做的香囊,小心翼翼将贝壳放了进去,“装在这里面,应该就不会摔坏了。”
“是不值钱的东西,也不用那么上心。”阿绿说。
锖兔似乎有话要说。他犹豫了片刻,问:“那个…义勇……他怎么样?”
“嗯?”阿绿眨了眨眼,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义勇先生…挺好的。很勤勉。在海边的时候,他还在练习剑术。”
“哈?!?!?!”锖兔的嘴似乎有些歪了,“你说什么?!他在海边练习剑术?!”
“是啊……”阿绿困惑地说,“说是海边有助于他理解水之呼吸,他看着海潮能够练习击打潮什么的,所以一直在沙滩上一遍、一遍地练习剑术……”
“……”锖兔扶着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义勇,不愧是你啊……”
“是啊,不愧是义勇先生,真是勤快啊……”阿绿也跟着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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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回来后,天气便更暖和了,一切都是一副春暖花开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