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鳞泷左近次的面具雕刻完毕,义勇和锖兔不止一次地向阿绿展示过这由老师亲手雕刻的驱邪面具了。据说只要是鳞泷门下出去的猎鬼人,都会有一个这样的面具。这是师门的传统。
  不过,这也意味着,义勇、锖兔离开这里,去往选拔的时间,已经近在眼前了。
  这一天的夜晚,阿绿端着晚上的白粥去往鳞泷左近次的房间,在门外时,她便听到鳞泷正在与兼先生说话。
  “你担心他们吗?”兼先生的影子投在纸门上,很懒洋洋的样子。
  “……说不担心,那是假的。”鳞泷叹了口气,“但是担心也没有用。要想成为猎鬼人,就必须过这一关。”
  “这次的两个孩子很有天赋,也许会通过选拔也说不定。”
  “不好说啊……”鳞泷的声音愈发沉重了,“我很信任锖兔的实力,但义勇……他还是有些稚嫩了。还有,心境也不够成熟,很容易被外物所影响。”
  兼先生刚想说话,就发现门外有人,扬头问:“阿绿?”
  “嗯,”阿绿出声,“我来送晚上的粥。”
  “放在门口就可以了。”兼先生说,“我们在商量事情呢。”
  闻言,阿绿便将餐盘在房门前放下了,然后不再打搅,慢慢地退远了。
  庭院里很寂静,春日的夜晚,有几只山莺停在枝稍间。远处的月是圆的,难得的亮堂,光华四照,引人瞩目。
  她循着月光向前走去,想起方才兼先生与鳞泷老师所说的话,内心微微地不安。
  听起来,选拔比她想象的要更危险,而义勇失败的概率要比锖兔大的多。至于一旦失败了,他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呢?这阿绿不知道,她也不敢去问。
  她在庭院里徘徊了一阵,走向了那座曾许愿过的菩萨小石像。
  石像埋没在青色的草叶里,眉眼带笑,一副宁静安详、无忧无虑的样子。她呵了口气,在石像前蹲下,小声地说:“请保佑义勇能通过选拔吧。”
  第25章
  很快就到了义勇和锖兔出发的日子。
  这一天的早上,整个藤屋的人都出来为两位少年送行。
  天高云清,远处的山峦渺远地矗立着。那山被染上了春日的青色,显得生机勃发。老绿的杉树下,义勇与锖兔各自戴着老师手制的狐狸面具,拎着行囊,齐整地站着。一阵风来,二人的衣摆飘飘摇摇。
  “接下来的路,我就不送了。”鳞泷说,“只能靠你们自己走。”
  锖兔将面具挪至额角,露出了那张端正清朗的脸:“鳞泷老师,谢谢这些年的关照了。”
  一旁的义勇也跟着行礼:“我们会尽力的。”
  鳞泷左近次抬头看了看天色,说:“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就会迟到了,选拔并不会等人。”说着,又转向了阿绿,“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赶紧吧。”
  阿绿紧张地站在兼先生背后,手无措地攥着衣角。
  她该说些什么好呢?
  手指在衣角上动来动去,她却始终挤不出合适的话来。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鸟雀的啼鸣不合时宜地响着,仿佛整座山都在等着倾听她的话。于是,阿绿支支吾吾地说:“请务必小心呀……”
  义勇看了她一眼,海一般的眸子似乎有些微的动容。
  “嗯。”义勇说,“我会小心的,锖兔也会。”
  锖兔笑起来:“当然会小心!我一定会让义勇好好回来的。”
  阿绿松了口气,露出了为难的笑,不舍地说:“你们该走了。”
  “说的是,快动身吧。”鳞泷也这么催促。
  少年们对望一眼,冲藤屋前的几个人挥了挥手,一前一后踏上了走向山下的小径。两丛灌木发出簌簌的轻响,绿叶摇晃起来,将光都染作了碧色。
  阿绿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几步踏了出去,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声道:“我在这里等着你们!你们要成为猎鬼人,然后回来哦!”
  义勇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停下脚步,冲她点了点头。但锖兔,却是越走越远了。
  “好了,该回去了。”兼先生说。
  “嗯。”鳞泷左近次与兼先生相继回了藤屋。
  只留下阿绿,仍旧站在藤屋门前,遥遥地注视着两个少年远去,直到再也望不见他们的背影,这才转身回了藤屋。
  没有了少年们奔跑、练剑的声音,藤屋里似乎又安静了不少。她微微呼了一口气,令自己习惯了这样的寂静,并告诉她:这样的清净,才是以后的常态。
  她这样的想法是对的。
  正如她所说的这样,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藤屋内都保持着别样的寂静。不过,因为又少了两个人,需要干的活也更少了。她不必再每日给义勇和锖兔送饭、打扫房间、洗衣洗碗……事情少了,人也清闲许多,只要对付兼先生一人就足够了。
  兼先生还是照旧那副样子,偶尔迷迷糊糊,偶尔又很靠谱。总是很爽朗地笑着,仿佛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活力。大概是钱没有地方花,他时常会提出些莫名其妙的建议,比如给阿绿买这个、买那个,统统被阿绿拒绝了。
  兼先生口中的“丝绸遮阳伞”那么贵,长得也奇奇怪怪,有什么买的必要吗?出门包个头巾不就可以了?就算下雨了,也有普通的蜡纸伞可以撑。
  反正,阿绿对兼先生的这些想法,一概是不理解的。
  不知不觉间,少年们就已经离开了有十数日了。算算时间,他们兴许已走进了那座选拔的紫藤之山,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试炼吧。
  这天的夜晚,阿绿洗漱沐浴了,打算上床休息。
  这个时间的藤屋是最清静的,万籁俱寂,只有早虫衰弱的鸣响。她躺下了,稍微辗转片刻,便合上了眼睛。明明也并不疲累,很快便沉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梦境来的很快。
  “阿绿小姐,阿绿小姐。”
  有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
  阿绿勉强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的身旁有什么在隐隐发亮。因为这团亮光,她稍稍清醒了一些,睁着眼睛坐了起来。此时,她才看清自己的身旁竟跪着一个人。
  阿绿有些吃惊:“锖兔,你回来了?”
  明明是春日,但院子里似乎有从不知何处飞来的萤火虫。它们闪烁着黯淡的白光,一亮一灭,聚集在格子拉门的附近,令阿绿更觉如在梦中。
  半蹲在她身旁的,正是本当去参加选拔的锖兔。
  他的额上歪别着鳞泷左近次制作的狐狸面具,身披那件黄绿交织的龟甲文羽织,安静地半蹲在阿静的枕侧,模样一如离开藤屋时的模样,就连笑起来的神态,都与旧日无多差别。
  “阿绿小姐,要好好关照义勇啊。”锖兔这么说。
  “……诶?”阿绿有些无措,“怎么忽然说这个?我们先去找鳞泷老师吧,难得你终于回来了……对了,义勇在哪里?你们通过选拔了吗?”
  这一瞬,有很多的疑问咕噜咕噜地冒上了,像是井水里的气泡一般。但锖兔却对她的焦急熟视无睹,而是自顾自地从衣袖间拿出了什么。
  “这个…我应当好好保存的,不过,现在只能还给你了。”锖兔说。
  阿绿愣住。
  少年递过来的,是当初她在新年时缝制的香囊,用了深绀色的料子,拉绳是赤色的,里面装着她和义勇一起从海边捡回来的贝壳。
  “这原来就是送给你的,不必还给我……”阿绿小声说。
  可锖兔却没有回答了。
  下一刻,那阵白色的萤火忽然大亮,近乎要将格子拉门都淹没在光里了。这白光太过刺目,阿绿只好稍稍闭上了眼睛。
  可当她再睁开眼时,白光消散了,锖兔的身影也从眼前消失了。
  她微微一怔,转头四顾,却见房内已经恢复了原样。烛火已熄,月光紧紧从窗外流泻而入,一串胡枝子在窗口静静地摇曳着。
  “是梦吗……”阿绿喃喃地说着。
  就在此时,她的耳朵听到了“啪嗒”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坠落在地。她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枕边落着一个香囊,深绀色的布料束着赤色的拉绳,其上似乎还有什么猩红的颜色,隐隐约约的,看不分明。
  阿绿的面色微微一白。
  她捡起那个香囊,抽开了拉绳,从中倒出了两三个小贝壳,正是她与义勇一道从海边捡回来的。
  “这…不是梦……”
  阿绿的手轻轻地发起抖来。
  屋外似乎有些吵闹,兼先生好像从房中出来了,正门那头,也难得地亮起了灯笼,灯光大作。阿绿连忙披上衣服,将香囊揣进袖中,匆匆出了门。
  才走了两步,竟发现天上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一点点落在面颊上,令她沾了些许冷意。
  “怎么下雨了……”
  阿绿喃喃着,回屋拿了伞,撑开了,穿过了庭院。
  主屋灯火通明,这对少有客人的藤屋来说十分少见。阿绿走到门前时,门恰好开了,兼先生的面容露了出来。他也像是匆匆起来的,在寝衣外添了件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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