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于是严自得写了千千万。
小时候严自得写诗,其实只是在写碎掉的句子,是常小秀将它们拼接起来,裱装在框,这才成了一首完整的诗。徐知庸也是看了常小秀给他们发的照片后才确定,严自得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天赋。
现在严自得却很少写诗,一是常小秀不在他身边,二是写诗总需要一些短促且有力的语言。很可惜,严自得早没了小时候踮起脚就能捅破天的力量,他开始学着常小秀那样絮絮叨叨写故事,但他却从没有渴望自己成为什么作家。
严自得从来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一场秋雨过后常小秀醒来过一次。严自得没有带伞,淋了大半的雨跑来,严自乐比他先到,正站在病房外。病房里严馥帮着常小秀摇起病床,婆婆在笑着,但妈妈却冷冰冰着一张脸。严自得仔细看了,妈妈的眼眶有点发红。
严自乐先开了口:“下雨了?”
“废话。”严自得抖抖外套,雨滴溅到严自乐身上。
秋雨跟针一样,严自得摸了把脸,他扭头看严自乐。几天不见,严自乐看起来更加疲惫,眼下乌青很明显。
“啧。”严自得故意将声音弄得很响,严自乐侧眼看他,他才说,“你能不能多睡点觉?现在跟鬼一样。”
严自乐冷淡嗯了一声。
严自得咂摸出点不对味,这会儿缓了点语气。
“怎么了?”
严自乐保持沉默。
严自得抿了下嘴,难得搜肠刮肚找词。有时他会想自己和严自乐之间实在太没有默契,分明是对双胞胎,却哪哪儿都不像,连最基本的心灵感应都没有。
猜不准的便只能来套。
他先是问:“太累了?要不然就冷水洗个澡生个病,能让妈妈给你放几天假。”
严自乐斜他一眼:“滚。”
严自得呵呵:“狗咬吕洞宾。”
但紧接着又问,这次声音低了些,像是小心翼翼张开手掌要严自乐挑原因。
“考差了?被骂了?能让你这笑面虎都挂起脸?”
“……”
“滚吧你。”严自得没再自讨没趣,想严自乐就算过再差都能比自己好上一万倍,他哪有那些闲心操心他。
索性一屁股坐下,等着严馥出来换自己进去。他看向病房,常小秀也看见他了,抬起手指费力指了指嘴角。
这是让他笑的意思,严自得却逆反地向下撇嘴。
这时严自乐倒开了口,他先问了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
“关禁闭是一种什么感觉?”
严自得认为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语气很差劲:“飞一样的感觉。”
但还真不算差,严自得从小就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小孩。他大可以睡觉,写日记,想故事,困在昏暗里一天又一天。
严自乐没搭理这句,顿了几秒又问,这回是很困惑的模样。
“你知道自己以后应该要做什么吗?”
好奇怪的问题,严自得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当然知道。”
…个鬼。
严自得根本没怎么思考过以后,未来这个词太遥远了,严自得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把握它。毕竟他连现在都没办法掌握。
“就是写你那些东西吗?像外婆那样?”
严自得还真没有这么想过,手机发出嗡嗡声响,应川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蹦出,严自得抽空回答:“差不多,过得简单自由点就够了吧。”
又是沉默。
应川在那头说自己抓住了罪魁祸首,前一脚还在夸自己真是名侦探柯北,后一脚就开始说那小子话怎么那么多,自己招架不过来,等等他还一直在问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啊啊。
最后一句是:救!命!
“…那我呢?”
严自得刚一个问号发过去,他抬起头,这问号又荡回自己大脑。
他眨眨眼,不明白几天不见严自乐怎么变得那么奇怪。但这是个很重大的问题,严自得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好好回答。
他想了好久,可惜他生活经验实在浅薄,给不了严自乐任何方向。
“我不知道。”最后严自得诚恳回复,“我不清楚你的人生。”
严自乐垂下眼睛,他其实知道他不能从任何人身上获得答案。
“吱呀。”
门开了。
严馥的鞋跟在地上发出有力的哒哒声,但妈妈表情看起来却十分疲倦。严自乐整理好状态,他叫严自得。
“到你了。”
严自得起身,走了几步又问他,“你不来吗?”
严自乐摇摇头,告诉他:“刚刚我已经看过了。”
第71章 我系安有
严自得一猜就知道严自乐那样肯定是常小秀跟他说了什么。
他走进房间, 刚想问他们说了什么的时候,眼睛却先被一片白所刺伤。常小秀的头发全白了。
严自得张了张嘴,语言没从喉咙吐出, 眼眶却先酸上。他坐下来,轮子压着地面滚动, 咕噜噜, 像巨大的鼾。
“怎么还臊眉耷眼的。”常小秀笑他,“多大人了。”
严自得实在不知道什么人能够在这种场合嬉皮笑脸。他撇撇嘴, “婆婆。”
“哎,婆婆在呢。”常小秀让他伸出手,她抚上严自得的手掌, “小圈变大圈了。长大了,时间好快。”
时间太快,严自得觉得这好过分, 为什么让常小秀一下就变得那么老,分明他们也才几天没有见面。
婆婆变得很薄,严自得开始担忧风会不会将她吹跑, 他伸手将被子拢了拢。
又开始说无意义的话,“不要再感冒了。”
常小秀笑眯眯:“哎!”
“也带上你眼镜看路, 不能再摔跤了,你要记得你是老人了。”
常小秀拍拍他手背, “记着呢。”
严自得说不下去了。真讨厌, 文字又在胃里泡发,严自得其实还想说好多,但最后全都堵塞喉咙。
他努力去说:“常小秀,你、你…不要离开我。”
但这次常小秀没有给他肯定回答,只是看着他, 很轻很轻叹了一口气。严自得的心被叹碎了。
“过来点。”
严自得慢吞吞挪过去,他有一点鼻酸。
常小秀抚上他的额发,毫无手法团了团,像是故意要将严自得的发型搞乱。常小秀说:“头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严自得:“也没有,长了,糙了,我睡得不太好。”
严自得的惯用说法。真心话要反着说,或者毫无关联地说。
“辛苦我们小圈了。”常小秀起了点身,很轻地抱了严自得一下。严自得皱了皱脸。
严自得问:“这话你是不是也对严自乐说了?”
常小秀笑他:“因为哥哥也辛苦,妈妈也辛苦呀。”
严自得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已经不是小孩,不会胡搅蛮缠要爱要陪伴。他知道、理解严馥的压力,明白他们的疲惫,所以他不怪罪任何人。
“好孩子。”常小秀夸他,用拇指在他额头摁点,一个点代表一花瓣,在严自得小时候外婆时常这么夸奖他。
乖乖吃药能获得三瓣花,小时候严自得会自豪仰脸,嚷着要常小秀快快兑现。
但现在严自得却不觉得自己值得任何夸奖,他往后躲了下,很不自然说:“一般般。”
常小秀看他这样,心里好不是滋味,更可惜自己时间太短,要说的话却太多。于是先是安抚,常小秀太理解严自得那颗玻璃似的心,她小心翼翼托举。
“放轻松啦,你婆婆还没那么容易死掉。”
话还没结束,常小秀就收获严自得一个瞪眼,严自得告诉她得呸呸呸,常小秀假模假样呸了三次,严自得这才舒缓脸色。
严自得:“老人都说要避谶,你不是老人吗?”
常小秀这回是气笑了:“严圈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这话加了长辈的威慑力,严自得气焰自然萎靡,他赖皮一样趴倒在婆婆的腿上,这姿势其实不算舒服,但严自得总想变成七岁的自己。
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他也想要这样。
可惜他现在长得太大,常小秀又变得太小、太轻,太易碎,没办法完全将自己托住。
“自得啊。”常小秀正了正神色,她顺着严自得头发,“外婆有几件事情要拜托你,你听一听好不好?”
严自得说:“…不好。”
于是常小秀明白,这是好的意思。
她道:“第一件事就是如果之后你妈妈让你很伤心了,你就看在婆婆面子上多给她一次原谅和弥补的机会,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