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没有必要培养两个完全一样的小孩。哥哥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没有必要通过压力我去激励他。”
“…不是这样的。”
“那又是怎样的?”严自得好疑惑,“你需要的不就是一个可以接替你管理严家的人吗?严自乐做得还不够吗?为什么又非得培养我,你完全可以让他知道我不会跟他竞争,他只需要做好自己想做的,而我只是想——”
严自得一下顿住。严自乐想做的是什么?其实他不知道,而对于自己想要的,严自得至今也只是个宽泛的概念。
他想要健康幸福地生活。但这个愿望太小、太窄、太微弱,太不足以上到台面。于是严自得选择沉默。
“这是不一样的。”严馥说,她没有再多的时间和严自得理论,“我是在为你的人生负责。”
“就这样吧。”严馥起身,冷着脸看他,“关你禁闭一个月,想清楚了再出来。”
第70章 咕嘎咕嘎
事实上, 严自得只关了七天,一个不足周的小周。
这是严自得发现严馥的第一个特质:妈妈擅长将话说的很重,却又总是在行动时轻上几分。但严自乐却有着与之相反的特质, 他是一个习惯于闷声做大事的小孩。可惜严自得在以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十五岁时,在初中升高中的那个暑假, 他们的父亲回来过一次。那个男人有着苍白且温顺的面庞, 像风中摇曳的旗帜,绵软, 但又鲜艳。
那时严自得刚放学回家,就看见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男人叫他名字, 严自得往后躲开,严自乐揪住他的书包带子告诉他,这是爸爸。
于是严自得明白, 这叫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徐知庸没有在家里停留很久,他待了三天便走,期间和严馥吵了大大小小的架, 严馥叫他赶快滚,但夜晚严自得又看见妈妈站在阳台上抽烟。火星像熔浆, 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烫了下。
出禁闭那天严馥站在门前,只留给严自得一个背影, 严自得本以为妈妈会问的是你想清楚没有, 但那时严馥问的是:
“严自得,你是不是在恨我?”
严自得没有回答。
恨是爱的背面,严自得在当时想的是对不起,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爱妈妈,所以谈不上恨。他对严馥不再拥有期待, 只要没有了期待,便不再会有伤害。
严馥后面还说,依旧是之前的那套说辞,又提到责任,说到公平,讲到虎视眈眈的旁系,告诫严自得无论如何都得自立自强。
严自得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但现在,他发现妈妈好像也有做不到的时刻。
徐知庸在家三天,也就对严自得努力亲近了三天,像是要弥补之前十五年的所有。
开头徐知庸对严自得说好久不见,严自得很冷淡回我们就没见过。严自乐敲了敲他手腕,但严自得置之不理。
徐知庸对严自得的冷淡也同样无视。他看着严自得,严自得却觉得他只是在看向自己。他说严自得完全是自己的翻版,是上帝给他的礼物,他们有着一样的才华,只有我们才最理解彼此。
神棍一样。
为此严自得躲了他了三天。第一天他逃去孟岱新开的酒吧,抓住孟一二帮他乱写作业,气得孟岱大叫少爷你别再来嚯嚯我家小孩。
第二天他跟着应川去到最远的网吧,在那里他见到一个粉头发的非主流,报警说这里有未成年上网,吓得小胖抓着自己狂奔,被迫浪费了一整袋零食大礼包。
最后一天他倒没有任何想去的地方,索性就在屋外池塘的草坪边席地而坐,青蛙咕嘎咕嘎大喊,像要急急变成王子,时间流走了,青蛙还是青蛙。严自得突然就觉得好疲惫。
他顺势倒下,草地特有的芳香扑进鼻腔,他隐约感到土地在震动,紧接着,他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
“严自得。”
是严自乐。
严自得拿出课本遮住面庞:“已死,有事烧纸。”
严自乐啧一声,抬脚踢了一下严自得,说:“爸在找你。”
严自得有气无力:“告诉他我死了。”
“死什么死。”严自乐也跟着坐下,他习惯性地离他几个空位。作为兄弟,他们却总是在扮演不熟悉的陌生人。
“我给他说的是你被老师留堂了。”
严自得掀开课本,斜他一眼,不用猜这就是严自乐的恶意抹黑。于是毫不客气回话:“你真不是个好东西。”
严自乐笑:“彼此彼此。”
青蛙继续:“咕嘎咕嘎。”
严自得哼:“呵呵呵呵。”
他们之间其实少有这么独处的时刻,严自乐事情总是太多,学业刚忙完就得去帮妈妈分发下来的工作,而严自得也早就失了和严自乐较劲的心思,他们各自囤在自己的地盘,也算实打实和平过好一阵。
云滚了几圈,严自乐依旧没走,严自得躺不住了,坐起来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严自乐沉默好一会儿才说:“等下吧。”
风呼呼打在脸上,严自得完全理解严自乐所有的未尽之意。
“以前他也这么神经?”严自得开口问。
严自乐知道他说的是徐知庸,他摇了摇头:“没有。”
与之相反的是,徐知庸很少和自己说话,像是他一眼就洞穿严自乐没有艺术的天赋,因此他没必要和严自乐说话。严自乐有时期期艾艾叫他,徐知庸只扭头进了暗房。
“那以前他们也这么吵?”
严自乐还是摇头,他说:“应该也没有,我记得不是很清,之前一直在上课。”
在严自得还未抵达严家的那段日子里,小小严自乐的日常就是睁眼穿衣,由管家领着去不同教室、宴会,扮演着恰当的角色,最后套着角色的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记得闭上眼就好。
只是有时候醒来,严自乐会恍惚,现在自己是在哪里,可以摆出丧气表情了吗?可以失去所有礼仪地瘫倒吗?
“噢。”严自得干巴巴应声,他抓了一把草去捏,指腹上全都浸满暗绿的汁液。
他完全能想象到严自乐的七岁之前,无非和现在一致,只是当时鞭挞的鞭子是由妈妈挥下,现在变成了严自乐自己。
严自得其实一直都很想问严自乐,你会不会累?但话语到了嘴边却简化成一个喂。
该死的嘴巴。严自得捏捏手指,汁液被他弄得到处都是。
严自乐看过来:“怎么?”
说完他又低头看表,“我得走了,等下还有个会要跟妈妈一起出席。”
严自乐站起身,抬脚踩过柔软的草坪,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曾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躲去花园,太阳拷打着他,他在心里对太阳说对不起请原谅我,他今天想要偷懒。
最后是严自得先找到的他。
严自得当时气喘吁吁,拨开垂下的树枝,日光狂奔而来,严自乐眯着眼,仰起头,看见严自得虎起脸叫他:
“严自乐!”
严自乐停下脚,他低头看向严自得,他的弟弟依旧有着和小时一样看上去总在生气的脸。严自乐以前认为严自得是在气自己,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他想严自得只是公平地憎恨现在所有。包括自己。
“干什么?”
当时严自得很大声说:“找你好久,要吃饭了,快点走。”
但这次严自得只是看他好久,最后低下脑袋,说了一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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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天气渐冷,常小秀洗澡时摔跤进了医院,昏迷不醒许多天。严自得嗅到离别的气息,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家里业务也出了点问题,严馥领着严自乐忙前忙后,经常严自得半夜惊醒,严自乐依旧没有回来。
小胖那边倒生气十足,他发了重誓非要将那害自己损失零食大礼包的人抓来,粉头发的挑选一大堆,最终将嫌疑对象定到隔壁班刚来的转校生身上。
但严自得没心思掺合应川这些玩闹事儿,他近来生活得很紧,不敢走神,于是便整天得睡觉,又在夜里整夜得睁眼。
睡前他总想到安有,想他怎么那么小就面对死亡,睡不着时又从衣柜里翻出早就没有气味的睡衣。严自得有时认为自己该哭,可是他越长大就越流不出眼泪。
索性半夜起身写东西。常小秀教过他的,当有些情绪没办法由身体表达,那就写下来,婆婆总是说,写下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