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安有果然没有追问,他开始下一个问题:“那今天呢?今天的心情是什么?”
严自得说:“就这样。”
“怎么会就这样!”安有不满意,他翘着手指来举例,“今天,今天孟一二过生日,我们吃蛋糕,你表演,很帅气的模样,还有我们亲吻,很熟练地用了舌头。”
“这么多,怎么会只是就这样呢?”
严自得目光沉沉,他看向安有:“那你说是什么?”
严自得想他知道答案,果不其然,安有回答:“是幸福呀。”
安有想了下:“再不济也是开心,总归是很清晰的,很正面的情绪。”
但开心究竟要怎么定义,幸福又究竟是什么?
难道这些真的就是一个吻、一场聚会,一团祝福就能够囊括的词汇?无时无刻感到的就是幸福吗?严自得认为这些并不足以概述。
严自乐告诉他不要追求幸福,幸福是虚构的,幻想的,片刻的,人不能在片刻中迷失。于是严自得开始感受痛苦,感受长久的,严自乐陈述中永不会让他迷失的清醒剂。
人类很奇怪。严自得看向安有的眼睛,他总是这么全然地依赖自己,喜爱自己,那么不顾所有地举起自己。他想要严自得获得幸福,但严自得却在此过程中感受到的是幸福的背面。
人类好奇怪。
人存在在世要追逐着一辈子波峰,追逐财富,名誉,幸福,但却总是忘记波峰是个顶,人站上去,不过几周、几天、几个瞬间就要从上跌下。
严自得想自己承受不了跌下的落差,所以他宁愿一直困在波谷,甚至偶尔他都在想,是不是只有自己永远在波谷了,安有就不会再代替自己幻想幸福?
是不是只有这样,安有才能长久地,至少比严自乐说的那抹转瞬即逝的幸福更持久一点地,陪伴自己身边。
“不是这样的。”严自得伸出手抚摸着安有,他说,“这不是幸福,我讨厌你这么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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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啊,好勤奋,我被谁夺舍了?
咪,感谢您阅读^^ 希望我没有写跑偏!
第50章 我不相信
安有不理解。
他说:“幸福就是一种感觉, 跟你难过开心一样的感觉。”
严自得沉默了片刻,还是告诉他:“但我更多感受到的是恐惧。”
“怎么会呢?”安有把自己剥离出来,他们之间产生出一节手臂的距离。
“怎么会呢?”
安有又重复道。他眼睛快速眨闪着, 像在复盘自己进行的每一个环节,想揪出问题到底发生在哪里。
严自得盯住他。黑夜里, 床铺的右端, 离他一尺的距离,安有眨闪的眼睛变成一碰就熄的萤火虫, 月光撒来清辉,凝在地面,铺在床上, 更像是结成一小片霜。
我们就在这冰层之下。严自得恍惚在想,冰层下原来有群萤火虫,有心跳逐渐迟缓的人, 有一堆被关在匣子里的秘密。
秘密,也许是人,或许是萤火虫, 亦或者什么别的,冰层下的某处总归在蠢蠢欲动, 想要破壳,想要顶破, 想要敲碎。
“小无。”安静一会儿后, 严自得问他,“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童话故事?”
安有放缓呼吸:“什么故事?”
“有种说法是说世界上的快乐数量是有限的,”严自得说,“快乐的形态是蘑菇,是星星, 是糖果,是曲奇,但无论是哪种,都是有一个具体的数字框定的。”
“有人贩卖快乐,有人收集快乐,收集快乐的人把所有的快乐集合在一个仓库里,快乐数量不够了,贩卖快乐的人就开始偷走别人的快乐来卖。”
“然后呢?”
严自得看向他:“然后身上一个快乐都没有的人就死了。”
月光像咬了安有一口,他面庞颤了下,继而抬起眼很认真告诉严自得。
“童话故事听起来很没有逻辑。”他又说,“这更像一个寓言。”
看,安有在某些时刻足够的机敏,他完全能意识到严自得要说什么。他碎口碎口地吃掉严自得的意图,吞下他的譬喻,但他不输出,不告诉你这是什么口感,是什么滋味。
严自得于是自己来问:“你觉得那个囤来所有不属于自己快乐的人最后怎么了?”
“变成了大富翁。”安有弯着眼睛,将嘴角抿出一个乖巧弧度。
“不对,”严自得拿起小锤,啪嗒,冰层裂开纹理,“他最后也死了。”
萤火虫又开始闪烁,安有嘴角抿成直线,他想告诉严自得我们不能这么随便说死,死是一个很庞大的词语,但他几番张嘴都说不出口。
他试图告诉严自得故事逻辑的谬误:“这不对呀,你没有快乐的人死掉了我还能理解,但是那个存了那么多快乐的人为什么要死掉。”
他说的是要死掉,而不是会死掉,语境从一种似是而非的可能模糊到另一种强烈的因果关系上。
安有认为这是错的,是创作者的故意为之。
严自得道:“因为那些东西并不属于他。”
快乐是有所属的,不是篮子里塞满了蘑菇,糖果,曲奇,塞满了,拥有了,就会快乐的。
“不是这样的,”安有拧紧眉毛,“不是这样的。”
安有认定严自得说的这个故事很烂,那位寓言者数学绝对学得很差,语文也不相上下。快乐一个抽象的概念怎么能具体化,又怎么会是有限。分明快乐是个波段,是道频率,是一场震动,你只要接近了,就会被传递。
安有很乐天去想。
“但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严自得告诉他。
安有的篮子空荡荡,他正乐此不疲寻找蘑菇,仔细挑选每一只适合严自得的品种,却不放入自己竹篮,而要塞入严自得的仓库。
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也并非你坦白,语言剥得干干净净,开诚布公了,事情就会冒出转机的。相反,大多数时候人要保持缄默,只有不问不听不说,齿轮才能正常运转。
严自得明白这个道理,但今晚他却失了策,他望向安有的面庞,露出很疑惑的神情,积压许久的惶惑一倾而下:
“安有,你需要我拥有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
“为什么我总感觉,你需要的幸福,看起来是要把你自己剔除在外的幸福,是想让我生活在一个没有你的空间的幸福。”
严自得好困惑。有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乌鸦喝水里那只乌鸦,只不过他选择的是渴死,但水瓶却有着奇怪的能力,每天都会自己变出石头,日复一日,水面上升,石头积满杯壁,乌鸦喝到了水,但水瓶下一秒就要裂掉。
他问安有:“小无,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惜夜是深的,月光是透明的,严自得不能看清安有的神情。但他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顿了、急了、慌了,最后泄气了。
“没有想什么。”安有拱过来,虾米一样,“就是想要你过得好。我总觉得你以前过得不开心,你不讨厌你父母,那我就来帮你讨厌,你不说这个世界坏话,那我就帮你说,你过得不幸福,那我就给你幸福。”
他说:“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想法。
他像是一个地面质检员,平地里凸起的,他要将其压下,平地里凹陷的,他又要将其填补。他需要确保一马平川,确保严自得的心是平坦的,无伤痕的。
但这怎么可能。
严自得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
他问:“是这样吗?”
安有将脑袋靠在他胸膛,很用力捣了捣。
“是这样的。”
严自得却说,他少有地露出一些不讲情面的模样:“安有,你之前说为我们分离的1%可能性做打算,你确定你想的是1%而不是99%?”
“还是说,”严自得伸出手罩住安有的面庞,至此,安有的呼吸,肌肉的跳动全在他掌握之下,“这个概率其实是百分百。”
“……”
“当然不是呀!”
掌心下的面庞扯动着,严自得判断这是一抹笑,还是那种弧度夸大的,凑近看又有几分尴尬滋味的笑。他手罩得更紧了,指腹挤压着安有的脸,将笑扭曲成其他模样。
安有呼吸节奏乱了,但他没有逃跑,依旧乖顺缩在严自得手掌之下。
“真的不是,”安有嘟囔,“我还想着新年了办一场聚会呢,这怎么能算下一秒就要和你say goodbye啊。”
他指控,移动脑袋咬了严自得一口,唾液亮晶晶沾在他手掌,安有有些心虚,还伸手给他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