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虽然症状是安有编的,但严自得很符合不是吗?
他说爱要从恨说起, 存在又要从死做起。他将生活过成镜像, 过成反面,所有需求的渴望的, 全都从展现厌恶的开始。
这晚安有又重新出击,搬着自己的枕头来到严自得门口。
“笃笃笃。”
严自得打开门。
安有适时摆好精心的pose,枕头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睛,他不动声色往下挪了些角度。
“严自得。”
声音也有讲究,今天可不能像之前那样跟扔炮仗一样啪得一声, 要柔软的,轻缓的,揉弦那样细细颤抖着发出。
严自得扯了下嘴角, 好整以暇:“干嘛?”
安有乖巧笑,十分规整露出八颗牙齿:“今晚想跟你睡。”
这回没今天上午说要亲吻那样的大声了, 安有像在晚上的时候穿上了羞涩的衣服,眼睛也跟着戴上迷雾, 一切都朦朦胧胧显现。
他又掐着嗓子说了下:“听见了吗?喂喂喂?我, 安有,想今天和你,严自得,睡。”
严自得好笑,但身体却让开了些:“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呀。”安有懒得装了, 枕头塞给严自得,自己一扭身就挤了进去。
“今天你啃我那么久,我晚上想和你睡不行吗?”
“那是你自愿的。”
“纠正一下,”安有扭过身,“这叫做两情相悦,说的好像我逼迫你那样。”
卧室只留一盏小夜灯,床头旁摆着严自得的日记本,大敞着,字块团成黑色,安有很有礼貌错开眼,自顾自翻身到另头,朝严自得伸出手。
“请你把我的枕头递给我。”
从进门到上床,安有这一系列动作完全顺理成章,一点滞塞都没有,仿佛他已经这么进入过无数遍。
严自得叹为观止,他说安有在耍无赖,枕头刚递过去一秒就被一股大力拉扯到床上。
身体跌进柔软棉被,枕头横在他和少爷之间,视线昏暗着,抬头时安有正跪坐着,居高临下看他。
“这才叫耍无赖。”
其实在扮酷,但安有功底远不如严自得深厚。
“嘻嘻。”
无赖耍了一秒就破功,安有又呲出他小白牙。
严自得的神色在跌撞中被棉絮推挤重组,从一开始还能端住的冷淡,到抬起头来额外坦率的无奈。
他眯了下眼:“就该把你丢出去。”
也怪他鬼迷心窍,今天一时心软就把妖怪放入。
“你才不会把我丢出去,”安有钻进被窝,拍了拍被子,“我知道我们关系已经到了可以睡一张床的地步了。”
凡事都要讲一个循序渐进。安有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对节点也划分得很清楚,和严自得第一次亲吻要用嘴,第二次就可以用上舌头,打桌球那样,一进一退,到了第三次就可以更勇猛,虽然这场勇猛在严自得默许下发生,在他的引导下进阶。
接触从嘴唇到舌尖,从僵直到柔软。
语言也从喜欢到爱,从一个小匣子进入一个大盒子。
安有认为自己每个节点都抓得很对,抓准了,心里有底了,自然就要过来进一步深入。
他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严自得都被他套入,评判标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掌握在了安有手里。
他掀开被子:“你过去点。”
安有便了然,这是一种默许,自己强买强卖效果卓群。
但他没动,反而眼睛闪闪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挪开眼,他想安有实在深谙控人之术。他太了解自己身上每一处都具有质量,所以不断发射攻击,叫视线跟水枪一样不断往自己身上滋。
严自得认为自己被滋得全身湿漉漉,开始犹疑要不然自己先滚蛋,滚去少爷床上睡。
“睡呀。”安有翘起手,很是不在乎的样子,像他身边即将凹陷下去的坑底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玩具熊,一个任他从小抱到大,抱到起球的阿贝贝。
总归是没有温度的,不存有呼吸的。
但严自得却做不到,安有呼吸很重,体温也甚,他如若躺下去,身边怎么都会有强烈的感知,像你早起喝下的第一口粥,米粒的颗粒感无论如何都会碾过喉管。
安有在他身边,不再是一个人,而变成一条有温度,在汩汩流淌的河。
见严自得不动,安有又说了一遍:“睡呀。”
他还特地将被子掀开,被囚禁的热气于是得到解放。但他没有感受到寒冷,十二月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并非冬天。
严自得终于动了下,头部肌肉先恢复,他转了下脑袋,接着四肢活动,这时他行动又急了,节奏也快了,啪一下抓起被子,又啪一下盖上。
安有忍不住笑了:“我们这里又不是派大星的窝,用得你这么啪一下吗?”
严自得不言,被窝里迟到的温度让他好受许多,他伸出书啪嗒一下合上日记,又啪嗒一下关灯。
“睡觉。”
灯光是暗了,但安有眼睛没暗,水盈盈得像镜子倒映,他伸出手指戳严自得。
“严自得,你睡了吗?”
严自得紧闭双眼。
他又戳:“严自得,你睡着了吗?”
严自得颤了颤眼睫。
正当安有像再戳第三次时,严自得唰一下睁开眼,瞳孔漆黑得在黑夜里隐身,他抓住安有作乱的手,将他塞进被窝。
“你很吵。”又说,“等下把你丢出去。”
安有莫名地在被窝里痴痴笑了,严自得说他跟狗一样,安有却问:“那我和严自乐谁更像狗?”
哪里有人把自己跟真狗比?严自得又说他像患了什么精神病。
但并非是那种变成暴力犯的精神病,反而是那种童话症,那种喜欢在雨季装蘑菇,夏天当风筝的童话病。
安有窝在被窝里,严自得的手覆住他肩膀,他一下就觉得自己小小的,变成一粒米,故意沾在严自得掌心。
又觉得自己变回胚胎,在妈妈的子宫里荡漾。严自得在这时真变成自己哥哥,也许他们缠在一起,也许他提前出来,长成小孩模样,笨拙伸出手来抚摸肚皮。
话就是这么突然起的。
安有把自己往严自得怀抱里一塞,再努力抻一下脖子,将呼吸热热打在严自得脖颈。
“严自得。”
严自得告诉他:“晚上不是说话的时间。”
安有没理,又叫:“严自得。”
严自得终于应了声,他想人不能在晚上刻薄。夜晚,往往是人类最脆弱的群体时刻,人类在夜晚记录,写下日记;在夜晚流泪,放出心绪;也在夜晚交心,将心跳节拍印刻。
严自得的夜晚分成两个阶段,一个阶段严自乐在,他们在凌晨游览大半个幸福小镇。夜行过每一户人家的屋子,通过灯光判断对方入眠时间。另一个阶段严自乐不在,严自得不再有夜晚出游的动力,他开始将自己锁在房里,翻出纸张,写下日记。
“你日记里会写什么?”安有问,“会写我吗?写我是什么样子的?还是会写我们,我们又是什么样子的?会写今天吗?今天你有什么心情呢?”
严自得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写。”
安有懂了,原来是什么都写。
“你是很讨厌,很吵,很无赖。”
安有转化着,这是在说自己很可爱。
“我们,”严自得打了个顿,“我们很奇怪。”
他说得很不自信,安有有些不明白,他不明白严自得的不自信是来源于“我们”还是来源于“奇怪”。
他试图理解严自得:“那就是很好的意思。”
“…不是。”
严自得却否认,他睁开眼,安有正以一种弟弟的视角看他。他躲在自己怀里,一下就变得那么小,仰着面庞,是很依赖的模样。
但这很诡异。
安有是哥哥,他说自己有二十岁,抵达了另一座以二开头的小岛。他本该不会表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种姿态严自得很熟悉,在严自乐快死的那段时间,他有着一张和安有如出一辙的脸。
安有总是这样,就是这样,费劲心机藏起一切秘密,却又笨拙地流出一些自己也未曾发觉的神情。
像是他们之前曾十分熟悉,熟悉到严自得其实担任过安有的玩具熊,担任过他的枕头,他的哥哥,他的引路者。
是和现在完全颠倒的角色。
“那是什么?”
严自得撒了一个谎:“是我们很独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