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但严自得还是冷眼看他,瞳孔很深,今天生日聚会他用这种眼神祝孟一二生日快乐,但到了现在,却用这样的眼神来质疑安有所有的回答。
难免的,安有认为自己的心脏有点酸,他变成手打柠檬汁里面的那片柠檬。
他说:“我的心脏要变成了烂柠檬。”
严自得却依旧不语。他沉默着,安有觉得自己柠檬彻底烂掉了。
冷不丁,严自得开口:“你之前问我的规律,那你的规律是什么?”
安有显然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怔愣过后急急回答:“睡觉吃饭学习,就很普通呀。”
严自得听后笑了下,一种意味不明的味道,安有伸手握住他手腕,依旧没有太多温度的感觉。他有些紧张,这会心脏的柠檬又复原,硕大一个滴着汁水流淌在心外膜,安有不自觉抖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严自得终于告诉他,“真正的规律不是你自发形成的习惯,而是一种不得不。”
乘客的规律是不得不坐在同一个位置,老师的规律是不得不迈出同一只脚,婆婆的规律是不得不去询问同样的话题。
而属于严自得的真正规律是:他不得不在十九岁之前死掉。那是一种引诱,一种不存有选项的直行道,他只能向前走,被迫向前走。
仿佛苍穹垂下一只巨大的手,它挪动,蠕动,凑近你眼前,翻开掌心,只提供给你一个plana,你接受它,却遗忘了其实还可能存在b或c。
就像严自乐在他十五岁时候死去,但严自得并未在十五岁因心碎过度死掉,也没有在十六岁时被妈妈中伤死掉,十七、十八,他都顽强又无趣地存在,仿佛只为了在十九岁前夕之前死掉。
严自得很早就意识到了这样的规律——在发现老师永远左脚迈入教室时,在意识到乘客永远固定在一个座位,大部分人开头永远重复着一句话时,严自得就意识到,他处于一个绝对的逻辑体系当中。
但那又如何?严自得只管得了自己生死,再说他早已决定十九岁前就死出这个狗屎的世界,谁还在乎其他人怎么生活。
人不开化、愚蠢地存在是一件神赐的好事,严自得模仿着生活,但偏偏安有要横插一脚进入他的生活。
自此,严自得的生活规律被彻底打破。
“啊,这样的。”安有短促发出几个音,石子一样滚下,冰层彻底碎裂。
他呼吸有些控制不住地急促,他憋足长气,将自己满满当当塞进严自得怀抱,讨好地问他:“严自得,你可不可以拍拍我?”
严自得如他所愿,伸手将他捞得更紧,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脊背。
分针踏步前进,时针也跟着挪了半步,月光从薄到浓,怀里的身体终于彻底停住了颤抖。安有把脸埋在严自得颈窝,呼吸热热的,他在这里试图创造一座火焰山。
“今天好冷哦,怎么冷得我一直打颤。”
“是有点,十二月了。”
“那明天我叫二二哥给你加一床新被子。”
“加在你自己房里就好,我没有很冷。”
“……”
“你真的有点不解风情。”
“嗯。”
“你还不如骂骂我,现在这样更奇怪了。”
“你难道是m?再说了,就只有你奇怪而已。”
又是沉默。
严自得实属罕见地在今晚拥有一颗耐心,他等待着,等待安有给他最后一个答案。
但安有开口第一句却是道歉。
“对不起欸。”安有轻轻在他锁骨上印了一个吻,湿漉漉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擦掉。
严自得问他:“什么对不起?”
安有说:“爱你的方式。”
这句话涵盖的范围太广,似是而非,一句完全的套话。严自得冷哼一声。安有摸索着将手按上他的胸口。
“你哼什么。”
“哼你到临头了,还在嘴硬。”
严自得将落在安有身上的死换成一个空格,一次停顿,他比大多数人要更理解死的含义,有些话说多了就会成真,严自得以前不信这句话,但他现在愿意为了安有相信一秒。
安有把脑袋抵在严自得肩膀咯咯笑起来,严自得这下是真怀疑少爷脑子的构造,他抬手摁住他脑袋。
“你是疯了吗?”
“感觉有一点。”安有叹气,“有可能我真疯掉了,总是纠结,纠结来纠结去我就全部做错。其实我运气很好的来着,小时候我遇到不会的题目,我总选c,但每回都对,为什么这次不是了呢?”
“运气不会一直都好。”严自得告诉他。
安有低头笑了下:“是这样的啦,但在某些方面我的好运气都用光掉了,为什么在这个新的方面还是零蛋啊。”
“好苦恼呢,严自得。”
严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放弃追问,反而用掌心托住安有的脑袋,安抚地拍了下:“那睡觉吧。”
安有还是在笑,他说:“严自得,其实孟一二说的没有错,有时候你真的挺像直男。”
严自得冷冷的:“那你从我床上滚蛋。”
“对不起我错了啦。”安有亲昵蹭蹭他,他又嘀咕出一大串需要严自得努力听清的话语。
“但严自得你真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你,比你想的一切都要喜欢你。你不必对我们关系感到不安,我对你的情感绝对是真实的,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包括你的妈妈。”
严自得很认真在听,安有故意把话说得又急又轻,严自得辨别着,有时恍惚这像什么午夜电台。
在老师们的描述中,旧世纪的人们夜晚无事时,常常会躺在床上打开收音机。主持人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卡顿,断断续续地传来。新世纪后科技突飞猛进,可供夜晚游玩的项目琳琅满目,收音机早就被淘汰,如今只剩一个播报天气预报的电台频道。严自得喜欢电流穿过耳朵的感觉,所以他能戴着耳机听上一整天的天气播报。
现在就像是他戴上耳机的时刻。
安有声音断断续续,虫蚁一样蔓延,他在其中挑选着关键词:
好人,喜欢,爱。
原来这又是一场表白。
“我也是真的很希望你过得好,很期望你幸福、快乐,平安地生活,只是可能我方法做错了,选择做错了,所以就把事情搞砸掉。”
“但这真的是对你来说最好的方式。”安有抬起头,呼吸打在严自得面颊,他又重复一遍,“最好的。”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仿佛新世界近在咫尺,只要再坚守一秒,就能将严自得送上通往新世界的列车。
严自得挑了他一眼:“我连方式是什么、结果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一无所知,这也能算是最好的?”
这次安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停顿了许久,严自得分不清他是在纠结还是沉思,更不清楚安有最终盛上的那个结果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安有最后说:“是的,是最好的。”
“…好。”严自得沉沉看向他,翻了个身,“你说是就是吧。”
“真的呀。”安有声音又落了下来,仿佛刚刚那个坚定到无坚不摧的人不是他那样。
他小蚯蚓似得往前奋力挪几步,用身体贴住严自得背部。
这下他们心脏处在一个位置,他们贴得很紧,震动隔着身体传递。这是很暧昧的事情。
安有先缄默了一下,他数着严自得心跳节拍,不快,这代表严自得没有生气。
“真的真的真的,我说真的就是真的。”
“……”
严自得还是不理他,安有正想再上手时他终于开了口:“很吵,我要睡觉。”
安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他想今天晚上自己表现得的确不太好,漏洞百出,严自得不愿搭理自己是应该的。但又想自己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诚心的,爱也诚心,亲吻也诚心,连对严自得的祝愿都这么诚心,他只不过在关键地方撒了几个微不足道的谎。他分辨得很清楚,这些对严自得来说是无关痛痒的。
所以凭什么严自得要这么对自己。真可恶,一颗柠檬心被错付!
安有觉得自己心脏又变成了柠檬切片,好酸,好涩,他有一点要哭的意思,但他最后连眼睛都没有红。
他情绪调整很快,又开始发威,故意嗲嗲说:“真的哦,老大,宝宝,圈圈。是真的呀,老公,亲爱的,咪咪,pupp——”
嘴又被捂住。
严自得翻来翻去都感觉自己变成煎饼,全是面前这个可恶粉毛害的,让他在床上一点风头都没有。
他说:“吵死了。”
安有笑:“宝宝。”
严自得耳尖红一下。他很困惑,刚刚不是在拷问安有吗,怎么到头来变得像是拷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