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刚翻出蓝色颜料,就听见婆婆冷不丁来了句:“…总能看见的。”
严自得:?
他叼着棒冰,一手捧着颜料一手拿笔去沾,还要一面含糊问道:“看见什么?”
“你希望看见的所有。”婆婆道,她看起来神神叨叨,语速渐快,“你期望获得的,看见的,遗憾的,无论是人还是事物,只要你念想够强烈,你一定能看见。”
严自得拧起眉,他补上自得里面的横线:“婆婆,你缓缓。”
什么念想什么期望什么一定,这些词汇组合起来含糊、玄妙、更无意义,严自得都要怀疑这是否是什么邪教的宣传语。
再退一万步,凭她这么想见流星,但流星依旧不来就可以印证她想法的错误。
但婆婆非但不停,反而还说道:“你也有极度后悔的事吧。”
严自得描字形的手一顿,他咬断最后一口棒冰:“没有。”
“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拥有的。”严自得垂着眼描下最后一笔,自得建造厂重新拥有油亮的色彩。
“那你之前——”
“噢,只是觉得信一下这些东西挺好玩,实际上我许愿的什么都没有实现。”
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谎言。
关于死去的愿望全都破灭,但总有些最隐蔽的愿望成了真。
只是严自得从不同任何人言说,因此他无法判断神灵的真伪。
“但信一下也挺好的。”严自得微微一笑,“人活着总得相信什么,也讲不好流星来的时候你所有愿望都成真了。”
婆婆嗫嚅着,但话语只在她口腔内打转,凑近了才稍微听到一些关键词。
流星、许愿、成真。
词语翻来覆去颠倒于唇齿之间。
严自得听得有些腻了,他收拾好颜料。
咔哒。
天空在八点眨下第二次眼,天幕黢黑,繁星渐显,建造厂内翻金属片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天黑了。
严自得收起牌匾:“天黑了,我得先回家了。”
他坐上那辆粉色痛车,哪怕月色再暗淡,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什么白痴二次元,羞耻心让他果断戴上头盔。
“先走了啊婆婆。”严自得发动电驴,“还是祝福你啊,希望你愿望成真!”
-
骑回家时月亮正好满月。
严自乐也是在这么一个月亮下埋葬的。
严自得停下车,低低叹了一口气,刻意延长的时间并没有完全消弭他进入家门的抗拒,他站在门口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屋内静得可怕,只能偶尔听见几声啜泣,电视机暗沉无声,墙面上严自乐依旧和他走时一样,宁静且平和地望着这一切。
严自得扫了他眼,嘀咕:“就你一个狗过得舒坦。”
今天不是一个可以开口驱散空气中凝滞的日子,严自得此时连迈步都小心翼翼,他缓慢抬脚,缓慢落地,假装自己只是一团流动的风。
但妈妈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严自得。”
还是来了。
自从严自乐死后,每一年的这一天,严自得的审判便如期而至。
仿佛是严自乐故意用这种方式不断证明自己的存在。
严自得乖乖笑了下:“妈妈。”
“……”
他继续道:“今天学校有一点事所以我回来晚了。”
妈妈还是没有回答。
她脸上似乎萦绕着一层薄雾,父亲坐在她的身边,正沉默轻抚她背脊。
悲伤在此刻仿佛具象化成一种透明的介质,其轻盈包裹着父母,将严自得与他们完全隔开。
妈妈只是啜泣着:“我的自乐呢?”
这次轮到严自得无言,他盯着鞋尖,甚至还有时间来抽空推测妈妈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想,妈妈下一步会亲自揭露这个长达四年的事实。
“我的自乐死了。”
声音哀愁似浪卷,严自得面无表情点头。
他附和:“对啊,死了。”
严自乐早就死了,死在四年前,死在严自得还有闲心为他伤悲的年纪里。
现在严自得哪里还有更多的心思为他忧伤,人对于死亡的痛苦存有时限,但父母不是,他们只有在严自乐祭日时才肯挤出一些他们积压已久的痛苦。
紧接着,他们将这样的痛苦涂抹到严自得身上。
首先是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嚯、嚯——严自乐死前也这么喘。
如此沉重、虚弱、疼痛。这是严自乐。
但妈妈的喘息却是如此单薄、绵长、虚伪。
三、二、一。
严自得后退一步,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妈妈便尖叫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没有死去,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自乐死掉?”
严自得耸肩,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他心中依然难免有些刺痛。
“命运啰。”
严自得轻飘飘丢下他得到的结论。
他思索了太久,自从严自乐死后他就开始思考,他不断诘问命运,询问原因,想明白天平之上严自乐和自己之间为何他生命具有的质量更轻。
但命运从不予以他回答。
到最后,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命运。
无理由就是命运,质问无果也是命运。
但妈妈此时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她陷入一种癫狂状态,透明的泪水在她脸上看起来像极胶水,它们黏着、滚落,粘连着每一道肌肤,留下肉眼可以见的痕迹。
“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严自得该死的是你!”妈妈歇斯底里。
严自得低低嗯了声。
他有些想逃。
但审判远没有结束。
紧接着,妈妈的语调骤然软了下来,柔弱得几乎要融化:“我的自乐。”
严自得莫名笑了下。
他想严自乐现在分明在墙上在土里,而绝不在妈妈的话语里。
妈妈道:“我的自乐,他从那么小就在我身边,我看着他长大,怎么就离开了我呢?”
严自得好声好气打断她:“你错了妈妈。严自乐从来都是我养的,你们根本没有怎么养过他,你们所谓的爱他也只是爱他带给你们的价值罢了。”
话音刚落,妈妈的表情再度骤变,她此刻仿佛完全失控,疯了一样抓起身边所有的东西丢向严自得。
剪刀、花瓶、茶杯。
一切触手可及的物件全都由他的妈妈亲手朝他丢来。
妈妈在此刻完全变作一个状态,一个代称,在他这里无五官、无表情、无姓名,只是一个片面的符号——
妈妈。
严自得躲闪不及,依然被飞来的书页划伤了眉骨,鲜血顺着眼皮流淌,他不自觉地眨了下眼,视线瞬间被血染红。
“哈。”严自得抬头抹去额头上的血,疼痛在手指触及到伤口后才姗姗来迟。
他对此早已习惯,而习惯使他厌烦。
他顺着惯性道歉,毫无波澜:“对不起,妈妈你说得对,该死的是我。”
“但是,”严自得顿了下,语气平淡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你们为什么不在我还没出生时就杀死我呢?”
第28章 我不是男同啊啊啊
妈妈没有回应。
嚯、嚯、嚯。
空间中只剩下啜泣着的喘息。
好没趣。
严自得弯下腰, 将散落一地的物品慢慢拾起,完好的放回桌上,破碎的则用扫帚一点一点扫进桶里。
叮叮叮。
碎片倾倒进桶中。
一切归于平静。
一切完毕, 严自得错开父母的脸,他在潮汐样的哭泣中上楼:“困了, 我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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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晴
希望明天是个阴天。
严自乐祭日要到了, 他讨厌晴天。
十月八,属于严自乐死去的日子。
今天严自得难得赖了个床, 他错开父母早餐的时间下楼,墙上的严自乐遗照也被他们取了下来,此刻正放在桌上, 它面前摆满着琳琅满目的零食。
严自得走过,他扫了眼。
草莓。
好,严自乐从来不吃, 说这很酸。
牛轧糖严自乐更是不吃,他甚至连糖都不怎么吃,他讨厌甜腻的味道, 说这样的味道只有严自得这种脆弱的白痴才会喜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饼干、牛乳、果冻之类的食物,但都很遗憾, 严自乐对这些讨巧的、作为正餐之外的食物他从来都不感兴趣,他饮食习惯标准的像是教科书上一比一复刻下来, 太甜他不吃, 太油他也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