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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死的第三年 第44节

  卢氏去世的消息,裴迹之是从檀州上来的来客嘴里辗转听来的。
  他匆匆赶到卢氏墓前时,沈亦谣正一个人呆站在墓前。
  瘦小的背影立在荒芜坟冢前,那个瞬间,裴迹之的心被从地狱伸上来的无数只手生生撕裂。
  沈亦谣转回身时,望着眼前的人影,滞了很久。
  怀疑这是一场梦。
  山丘里一阵冷风刮过,三月里春草抱成团瑟瑟发抖。
  直到裴迹之上前一步,沈亦谣才确认这不是梦。
  裴迹之看见她表情凝滞的脸上,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上前抱住她,不敢多说任何承诺,他不知道此事后他是死是活。
  只是一味要她,好好呆在檀州,好好吃饭。
  最后他把沈亦谣送回沈府,临走前,他问,“如果让你再选一次,这辈子还愿意同我过吗?”
  沈亦谣扶着门柱,回头望他,她说,“我要好好想一想。”
  第62章“我想生个要命的小病。”
  自从裴迹之知道沈亦谣母亲的事后,就一直无精打采的,也不再胡闹了。
  沈亦谣飘在空中,看裴迹之一个人坐在桌边,默默吃着素斋。
  “你要不要吃点鱼脍吧?鱼不算荤腥。”没忍住出声道。
  裴迹之夹了一筷子薤菜,乜了她一眼,“哪有你这样劝别人破戒的。”
  沈亦谣蹲在椅子上,凑近眼看他,“你现在太瘦了,只吃菜会长不高的。”
  沈亦谣吸溜着口水,“现在正是吃江陵白鱼的时节,味道很鲜的。来都来了。而且这菜都在船上搁好多天了,都蔫了,船工都不吃。”
  “你想吃?”
  “想吃。”沈亦谣点点头。
  “那你现形来吃点。”
  沈亦谣一愣,“我现形也吃不了。你帮我吃吧。”
  裴迹之停下筷子,转身出了舱门,“那我也不吃。”
  沈亦谣追了出去。
  远处山峰竦峙、飞涧高悬,裴迹之站在甲板,望着宽阔江面的点点渔火。
  正是日暮昏暝时分,江风把裴迹之的素色衣袍狂浪卷起。
  衣角猎猎中,他的身影看起来分外孤独。
  沈亦谣背着呼呼的风声飘上前去,只要她想,就可以乘着风一路被卷上天。
  沈亦谣站定在裴迹之身边,不得不大声对他说话,“你想什么呢!”
  裴迹之手揉着自己的指尖,鬓边碎发被风卷起,“什么也没想。”
  “骗人。”
  沈亦谣从背后把裴迹之环抱住,贴着他的耳朵,“你一定在想,我当时死在这条路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你在怪自己。”
  裴迹之身形一凛,终于转过头,“那你怪我吗?”
  “我不怪你。”沈亦谣把手从他的臂间伸过去,贴着他的手背和他十指紧扣,“是我自己要一个人走的。这是我选的路。”
  裴迹之感受着后背冰凉的温度,惨淡一笑,“这不是我要的。”
  “你要我怪你?”沈亦谣歪着头看他。
  裴迹之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看着江面上翻滚的波涛。
  过了很久,才缓缓说,“让我自己待会儿吧。”
  “好吧。”
  沈亦谣松开手,“那我回去给你拿件披风,江风太大了,会着凉的。”
  沈亦谣回船舱,从行李里翻出一件素色披风,那枚长命锁从包袱里掉出来,金光分外刺眼。
  沈亦谣再抱着披风出去的时候,裴迹之伶仃的背影仍站在原地,像只孤独清隽的白鹤。
  裴迹之背后忽地被罩上一件披风。
  他余光瞟到两截白藕般的手腕从小袖里伸出来。
  那是沈亦谣的手,从背后踮着脚替他把结系好。
  他猛地转过身。
  沈亦谣穿着那日在西市上买的衣裳,碧绿小衫、白花缬绿间裙外头搭天青色纱裙,青纱帔子斜披在肩头。脖上戴着那枚金镶玉的长命锁。
  头发梳成单螺髻,用他的玉簪簪好。
  像一枝新鲜的嫩柳。
  对着他展颜一笑,原地转了个圈,“我好看吗?”
  裴迹之霎时眼眶一红,愣愣点了个头。
  沈亦谣笑着贴上来,挽着他的手,“我现在是真的沈亦谣了。你可以跟我说点真话了。”
  沈亦谣贴着他的手臂,仰头看他,“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二郎。”
  裴迹之垂下头,小声嘟囔,“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生个要命的小病。”
  沈亦谣笑顿时凝固在脸上,扬起的唇角一点点坠下去。
  “你个混蛋。”沈亦谣对着他胸口就是一拳。
  “你看。说了你又不乐意。”裴迹之捏着沈亦谣的拳头放下来,脸上神色不显。
  沈亦谣收回挽着他的手,有些气郁,“你不准生病。”
  “你真的对我很严苛。”裴迹之叹了口气,“你父亲母亲、你、我父亲,他们的生死你都能看得开,为什么唯独不准我死?”
  “这能一样吗?我们都是不得已才死的。”
  “你看,这时候就成了‘你们’了。”裴迹之垂下眼,“我想要我们两个之间也还有个‘我们’。”
  “什么乱七八糟的!”
  “都这个时候了,你都还不明白我。”裴迹之转过身去,走到另一侧的甲板上。
  沈亦谣心头一惊。
  美人计都不好使了。
  他竟然能忍得住不看她!
  沈亦谣连忙追上去,“那你就给我说明白!”
  裴迹之抬起眼,天上一行白鹭正展翅飞过,缓了很久,才启唇。
  “我和父亲来提亲那天,走的也是这条路。”
  他转过脸,看着沈亦谣未施粉黛的脸蛋,遥远又熟悉的记忆重新叩响尘封已久的门。
  求亲的时候他带着自己亲手打的聘雁,那几日在船上坐立难安。
  沈酌已经拒过父亲的媒人一次。
  他想了法子劝动了父亲和自己一起上路。
  父亲脸色极为难看,堂堂梁国公即便是再礼贤下士也不会亲自跑到人家祖宅去三顾茅庐。
  他心中的忧惧更甚于期待,担心沈家不同意这门亲事。
  在沈亦谣母亲面前,他说了“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话。
  他们都把他的许诺当玩笑践踏,哪怕是沈亦谣。
  裴迹之看着沈亦谣,一字一句,“你收了我的聘雁,凭什么不准我生死相许?”
  第63章“因为我爱你!”
  “哪。哪有人真的就生死相许的。”沈亦谣背过脸去,差点落下泪来。
  成婚时的许诺,哪有人当真的。
  世人求亲送聘雁,是因为大雁是一夫一妻的鸟。
  不过是因为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说是一只大雁死了,它的配偶不愿离去,殉情而死。
  只有裴迹之这种傻子才会把传说奉为圭臬。
  裴迹之转过身去,看着江面,眼神飘忽不定,“这条路,我和你一起回门时走过。你父亲去世时也和一起走过。后来你母亲去世时,我走这条路来追过你。那时候,你跟我说,你要想一想。后来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我们可以好好过,还有很长的余生可以走。但是我一个不小心,就让你跑丢了。”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余生了。”裴迹之惨然一笑,“我只有残生了。我试着去走过你希望我走的路,我开始知道你在痛苦什么,挣扎什么。又在不屈服什么,坚持什么。”
  “我以为我可以揣着那颗碎了的心过一辈子,我还有父母,我可以在功名利禄的欲望里同人斗,同世道斗。越斗越觉得那股劲在托着我往前走。”
  “可是如果父母、你我、功名利禄最后都要做尘土,我为什么不能选择我最真实的欲望做尘土?孟子说,‘所欲有大于生者,所恶有大于死者’,你就是我大于生的欲,没有你就是我大于死的恶。我所求的和旁人所求的东西,一样超越生死,一样宝贵。”
  裴迹之转过头来,盯着面色惨白,双唇颤抖的沈亦谣,“我不指望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我甚至害怕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如果我走在你前头,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
  “但我希望你对我的爱里有一点点爱惜,恰好够怜悯我在红尘里受的苦难。”
  “只要那一点点,就够了。”
  沈亦谣张口,却被裴迹之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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