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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死的第三年 第43节

  裴迹之恬不知耻地躺在床上,头倚着床头,手里捧着从襄阳收来的《沈氏进宝集》翻看。
  一边闲翻着,一边说,“这王采钧倒是守诺。这就流传到襄阳了。明天我们到汉口去看看,你的诗传过去没。”
  沈亦谣从裴迹之手里把诗集劈手夺来,随手扔在桌案上。差点碰倒桌上的油灯。
  “看个屁!”
  裴迹之鼓着脸从床上坐起来,把桌上的诗集捡起,抱在怀里。
  “你一点都不心疼我的宝贝。”
  说着便用手指去揉封皮上的折痕,那是因方才沈亦谣的暴力不小心折进去的。
  裴迹之这三年早就把沈亦谣的诗看过千千万万遍了,王采钧编集的时候其实压根不费任何力。
  这本诗集薄得可怜。
  即便把沈亦谣这辈子写的所有诗编进去,也凑不满一卷正常诗选的厚度。
  裴迹之抱着书在桌边坐下,手撑额别过脸去。
  还能指望那个狠心的短命鬼她什么?
  她能明白这本薄册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沈亦谣看着裴迹之束发去冠、一身素衣的背影,看起来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坏了,又要把人惹哭了。
  沈亦谣认错态度很积极。
  立马贴过去,从背后环抱住裴迹之,蹭着他的脖子,“我错了。”
  用下巴抵着他的锁骨腻腻歪歪,“都依你,行了吧。”
  “真的?”裴迹之仰起脸,红红的眼眶泫然欲泣,用指扫去眼角没落下的泪。
  沈亦谣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你的每个动作看起来都有精心设计过。”
  “你怎么能这么误会我?”裴迹之捂着胸口,一副委屈欲倾倒的姿态。
  沈亦谣懒得理会他的嘴脸,眼神随意一扫。
  看着裴迹之手中摊开的诗集,眉头一皱。
  裴迹之手中的书被沈亦谣猛地抽走,他看见那册书在空中轻颤。
  “这不是我的诗。”沈亦谣说,声音发抖。
  第61章“是。是他不要我了。”
  裴迹之心头随之一颤,便听沈亦谣带着哭腔的声音。
  “这是我母亲的诗。”
  “不移居士是你母亲的自号?”
  “嗯。”沈亦谣手捧着那本书册,难以抑制心头的震惊。
  裴迹之知道她说的是哪一首。
  他在整理沈亦谣诗稿时也对这首诗存疑,这不像是她的诗风,但落款确实是不移居士。
  “重刊的时候再修订吧。”
  “不用。”沈亦谣摇摇头,将这首诗贴在胸口,“母亲不会怪我窃她的名的。”
  她生前一直很遗憾,母亲的诗从未得世人见过。
  自己承了母亲的自号,却闹得声名狼藉。
  如今这样,很好。
  沈亦谣抱着那本诗集,朝裴迹之一笑,“谢谢你。这下我真的夙愿得偿了。”
  “嗯。”裴迹之点点头,笑得却很勉强。
  他现在已经听不得夙愿得偿这种话了。
  他猜,沈亦谣最后的遗愿应该是去祭拜母亲。
  沈亦谣死在了去檀州的船上,他现在陪她走的,是她生前没来得及走完的那段路。
  这趟旅途的终点,是她母亲的坟冢。
  沈亦谣过来捡起他的手,把手指嵌入他的指缝中,轻声说,“裴迹之,你知道吗?”
  “我母亲的遗愿,是希望我们好好过。”沈亦谣吻着裴迹之的脸颊。
  “这也是我现在的心愿,一直到最后,我们都好好过,好吗?”
  沈亦谣母亲卢氏死的时候是三月。
  那时候沈亦谣刚和裴迹之议着和离,收到母亲病中的报信,收拾行李急匆匆就回了檀州,没和裴迹之说过半个字。
  和离的事情暂时被她扔在了脑后。
  她终日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母亲,强颜欢笑。
  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直到卢氏支着病体,从床上坐起来,倚着枕头。
  脸色虚弱惨白,笑容却还是那么亲切慈爱,“谣娘,你和姑爷发生什么事啦?”
  沈亦谣霎时慌手慌脚,不知所措,放下手中握着的药碗。
  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
  她怎么可能瞒得过母亲呢?
  卢氏在背后叫她,声音轻柔,“谣娘,跟母亲说说吧。”
  沈亦谣转过身去,眼泪“啪嗒”一下从眼底夺眶而出。
  连珠串一样往下滚,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按着自己小衫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卢氏冲她招手,“你过来。”
  沈亦谣踱步过去,坐在母亲床边。
  开不了口,怎么都说不完道不尽心头的委屈。
  卢氏把她搂到怀里,摸着她的头,“梁国府为难你了,是吗谣娘?”
  “嗯……嗯……”沈亦谣一边哭一边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
  “你们要和离吗?”卢氏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
  “嗯。”
  沈亦谣说出口的瞬间,才发现自己心痛难忍,近乎窒息。
  “裴二变心了吗?”
  “我……我不知道。”沈亦谣哭得直喘,“母亲……我想。我想回家。”
  卢氏歪过头,低下些靠着沈亦谣,“你是想回家,还是想和离呀,谣娘?”
  “我,我想回家。”
  卢氏轻声笑着,擦去她脸上的泪。“你已经在家里了呀,傻姑娘。有什么委屈,跟母亲讲讲好吗?”
  沈亦谣挺起身来,一边抽泣一边说,“是裴迹之要跟我和离的。不是我提的。他们应该早就这么想了,只是一直没提。我又不能生,我呆在那里干什么呢?母亲,我一直留在檀州照顾你吧。”
  卢氏脸上现出担心神色,“那你呢?你想和离吗?”
  沈亦谣被逼得哽咽,难以面对自己心中的答案。
  “你还喜欢裴二,是吗谣娘?”
  沈亦谣再也坐不住,蹲在塌边,把脸伏在母亲的被子,放声大哭,“是。是他不要我了。”
  沈亦谣趴在被子上哭到崩溃,她终于意识到,她不想和离,也不能接受和裴迹之无关的余生。
  卢氏一直抚着她的头,直到最后终于听沈亦谣讲完这些年受的委屈。
  才将她揽在怀里同她温声软语,“你和裴二好好聊聊,再谈和离吧。上次你父亲走的时候,我看着他为你忙前忙后,他心里是有你的。你也把心里的委屈,心里的苦好好告诉他呀。不要什么都自己撑着。母亲不在你身边,照顾不到你。你也要相信自己的枕边人,让他多照顾你一下吧。不然母亲,怎么能放心呢?”
  “你之前把你父亲的信都收走了吧。”卢氏拍着沈亦谣的肩,“其实母亲一直都知道。你父亲这个人,是我自己挑的。他一直都是个多情的人,母亲知道他的好,他的坏。”
  “他有时候也让我恼,让我生气,但我想了想,这辈子还是想同他一起过。”
  “母亲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在沈府受了委屈。你为我鸣不平,你想照顾母亲。但是母亲心里很明白的,这是我自己选的人生,我一点都不苦。”
  卢氏刮了刮她的鼻子,“你也要自己选,选好了,无论和不和离,母亲都支持你。”
  直到母亲去世,沈亦谣才了解到母亲性格中柔中带刚的那一面。
  母亲没让旁人评断自己的一生。
  她最后意识还清明的时候,躺在床上,一句一句口述自己的墓志铭。
  沈亦谣握着笔,听母亲在墓志铭中引庄子的名句,“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母亲信了一辈子的道,她最后给沈亦谣的教诲,是教她不计较生的痛苦,死的恐惧。
  当年沈亦谣母亲突发急病,沈亦谣不告而别。
  裴迹之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忙于和崔皇后的党争。
  听说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忙案头事,闻言低头,苦涩一笑。
  去檀州也好,至少性命无虞。
  沈亦谣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没寄回半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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