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赵文突然默了,他不说话,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早已被吹得有些凌乱。他静静等待着祁越的下一句话,可祁越什么也没说。
祁越不该再说点什么,季瑛为什么不来,他比赵文更加清楚,即便只是猜测,赵文心里大概也早已明白个七七八八。可是猜测在这种时候便该永远是猜测,祁越永远都不想亲口告诉他,当初祁越说的那个,季瑛很早就喜欢上的人是他,是今天的新郎官。
该死的青梅竹马情节在现实面前彻底幻化为泡影,说出来只会给人徒增烦恼。据祁越所知,季瑛已经接连着在办公室高强度工作近一个月了,这个女人在疯狂工作、疯狂沉淀她那颗躁动的心。
如果季瑛身上没有背负着她和祁越的未婚夫妻的枷锁,按照她的性格,季瑛或许真的会走到赵文面前问一句,我不行吗?
祁越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中飘出来的火焰慢慢点燃了烟头,一缕白烟很快便窜了出来。他静静看着这一点儿火星慢慢燎到烟的根部,心中可惜他的原野已经离他远去,而这把被称作为“越”的火种,只能在寂寥的夜中独自燃烧。
七月把自己的原野弄丢了,那场山火注定烧不到山的那头。
第四十二章
赵文最近突然发现,祁越开始戴订婚戒指了。那款订婚戒指,季瑛和祁越都有一只,还是当初临时找了手下去草草买的素戒。从确认这所谓的订婚关系后,他们两个几乎都没有戴上过,唯独在比较重要的场合才会极其敷衍地戴上一戴。
譬如之前的订婚仪式,那还是上一次赵文看见他戴上戒指,居然已经隔了一年多了。眼下祁越几乎天天都戴着,要不是赵文十分确定,祁越不是个花花肠子,也不是个随时随地能够转移心意的人,他险些都要觉得祁越屈服了。
“你怎么最近突然想着要戴订婚戒指。”赵文有些困,眼皮几乎都有点睁不开,最近家里的生意忙得他晕头转向,开始着手经营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他即将要准备走上那个位置了。铺天盖地的文件和合同,谈不完的生意和干不完的勾心斗角,将赵文的精力压榨到了最低。
祁越正在捣鼓眼前的酒杯,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中指。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素戒的戒圈,低敛着眉毛没有应答。他将手中的小汤匙随意扔在一边,坐下来,像是随口提及般问道:“他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嗯……不太清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爱发朋友圈。更何况现在一个人远在他乡,身边的人几乎没有说得上认识的,他这种无聊的人,不会有什么乐趣能催使他发朋友圈的吧?”
赵文说着说着,但还是顺从翻出手机找到了季知野的微信聊天框,点进去发现头像一片漆黑,连朋友圈都已经变成了一条横杠。他无奈耸了耸肩:“现在事实证明,他将我踢出了他的朋友圈。”
“没有,是他不会再用这个号码了。”祁越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发亮的手机屏幕,呼吸逐渐放慢,
那是一种咸涩海水倒灌进口鼻时,带来的虚无的窒息感,慢慢的、缓缓的。
祁越笑笑:“他确实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抛下过去,抛下痛苦,抛下我。
赵文静默片刻:“再等等吧,总会有转机的,总会可以。”
“转机?或许吧。”祁越说着叹了口气,勉强扯出个笑容来,又觉得自己的表情越发僵硬了,只好把笑容收回来,用手心搓了两把脸。
祁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静静地说着:“先走了,去看看我爸。”
赵文扬扬手:“别吵起来。”
“不会,早就不吵了。”祁越捞起衣架上架着的外套,慢吞吞往外去,赵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的发慌,原本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此刻却为了多察觉察觉祁越的心情,强行睁大去窥视他的情绪变动。
“诶,你把我柜子里放的两瓶人参酒,给你爸带过去。”
祁越已经走到玄关,声音有些远了,语气淡淡丢下两个字:“不要。”
他每三个月回去一次,一次只住一天。祁鸣山早就已经感受到这个儿子与他愈行愈远,父子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变成了很难完全跨越的一道鸿沟。祁越现在的模样,似乎真真切切的是按照他的预期长的,但祁鸣山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欣慰。
萦绕在他心头的是一股格外复杂的情感,他期望祁越即能够不违背他的期许,又能够做到在最大限度中与他保持父慈子孝的关系。但是祁越心里有一道儿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坎儿,即便他清楚,他父亲走到如今这一步,早就已经孑然一身,他什么都失去了。
自由、爱情、家庭……
当祁越目不斜视地从坐在沙发上的身旁路过时,祁鸣山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地开了口:“祁越。”
祁越站定,偏头看了他一眼。只听见祁鸣山沉沉吐出两口气,突然间表情变得痛苦不堪,双手紧紧捂着发抽的心脏,整个人瞬间坠落在地。
祁越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搀扶住了祁鸣山,快速喊了人来。
将祁鸣山送去医院,再到诊治完毕确认没有危险后,祁越才离开了病房。病房里有龙华和管家守着,他没那个必要蹲在边上充当所谓的大孝子,他早就不知道该怎么坦然自若地面对祁鸣山了。
那天晚上祁越在医院门口,坐在自己的车里待了很久,祁越在想祁鸣山是什么时候得的冠心病,在想祁鸣山为什么从那次后便一直让龙华待在身边,在想祁鸣山刚才要和他说点什么。
想不通,想不明白,也不想再去想。
祁越行驶着车子往家里赶,速度开的不算快,夜风有点儿凉,从窗户往里钻,溜进衣领里带来几分凉意。
到家后他也没有开灯,只打开了自己房间床头的一盏小灯,床头柜上摆着一只姿势诡异的黑色陶瓷猫咪,看起来格外滑稽。祁越定定地看了两眼,又拉开衣柜,看着自己早就已经更新过一遍的衣柜里,还挂着那件属于季知野的衣服。
牛仔裤和一件水洗黑色半袖。
祁越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嗅了嗅,上面全是属于他自己的味道,连丁点儿季知野存在的痕迹都没有。
他很难忍住自己如野草般肆意生长横行的思念,这种思念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在某个契机下疯狂地窜出来,不给他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不知道七月怎么样了。”祁越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陶瓷小猫的头,语气有些低。他又将在夜灯下闪烁着光的素戒轻轻摘下,扔在床头,露出一片鸦青色的痕迹。
他无声息地摩挲了两下,草草将被子盖过头顶强迫自己入睡。
祁越突然察觉自己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震动了下,连忙抽出来查看,一条来自熟悉号码的讯息,其上的内容却看得祁越越发沉默。
“您好,这个手机号码用户已经更新了,请您不要再发信息过来,这对我很困扰。”
祁越看着自己在文件传输助手里编辑的一大堆话,发给“季知野”的那些与他本人不太符合的碎碎念,和一些所谓的节日祝福等等,这些都没来得及发出去。
隔了那么久他终于决定剖开一条口子,用一个有些陌生的号码去联系远在天边的季知野。可季知野却已经向前走,这个号码也彻底没了用处。
他是很想念季知野,可季知野是否还愿意再次见到他,祁越不知道。
毕竟祁越自认,或许他亏欠季知野的东西要更多。
华京传来季家大动荡的消息时,又过去了两年,彼时季知野已经离开华京,在美国生活近四年。祁越和他分开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季行城突发疾病,生命濒临垂危,没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风言风语传多了,自然是什么版本都有。这般有钱有权的家庭不像寻常家庭那样简单,家里的任何一员都有可能变换为杀人的刀,将其抵在季行城的脖颈上迫使他下台。
有人猜测是笑面虎般的大少爷季为声动的手,也有人猜测是那个向来雷厉风行的二小姐季瑛,也不乏有人猜测是当年输给季行城的季家老二的儿子,季云。但谣言四起,无人能辨别其中真真假假,祁越和赵文也就听听一耳朵当作乐子。
毕竟这台子上唱的不是究竟谁弑父的戏码,而是究竟谁能坐上那个位置。这场赌注持续太久,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冒出苗头,不过当初的源头是季知野回归,顶多也只算个风浪,这次季行城已经躺在病床上喘气,这才意味着好戏真正开演了。
季行城谢绝所有人的探望,病房中成天成夜只留下何芸一个人作陪。偶尔也会有知名律师出入,不少人猜测季行城是为了拟定遗嘱,而遗嘱内容究竟是什么,又是个大大的噱头。
自然,除了疯狂下注的人之外,也有人觉得季行城短时间内死不成,譬如祁越和徐允周以及赵文,他们倒都是这么觉得的。季瑛这人越挫越勇,在哪儿栽了个跤,势必会爬起来再战,她吃了季为声的哑巴亏,心中早已生了不少怨怼,这一次较量,她怕是已经等待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