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用,我自己会查。”季知野垂下眼,双唇紧抿着。
……
李笑笑的死,像是一条导火索,彻底点燃了季知野试图加快爬上去的内心之火。有些缺乏生活中很多情谊的祁越,在某种程度上很难判定季知野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因为祁越没有什么特别特别在乎的人,但季知野不一样。他似乎将很多人都当做了自己的亲人,他似乎面对很多人时都在毫无保留地掏空自己所有能给予的情感。
面对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是这样,面对一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小混混也是这样。
而祁越,他似乎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只不过现在慢慢已经与过去完全割裂开来了。
房间内尤其黑,几乎看不见五指。紧闭的窗帘被漏进来的冷风吹起一角,寒风一缕一缕的往卧室里钻,在掀起的同时又会露出星星点点的月光进来。
刺骨的寒风和卧室里的暖空气对冲,淡去了卧室中的些许闷热感。祁越蜷缩在床上,眉头紧锁,像是沉浸在什么之中。
穿过数十年的记忆长河,祁越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很小很小,仅仅是高大的父亲的半个腿那么高,他身上还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脸上带着些许擦伤。
面色呆滞,连哭都哭不出来。
祁鸣山蹲下来,表情严厉又骇人,他那双漆黑的瞳孔对上祁越的眼睛,用他从未听到过的语气质问他:“为什么要救他们?”
祁越不说话,被祁鸣山毫不留情地摁在地上,脆弱的膝盖生生磕在祠堂的地砖上,痛得祁越几乎当场溢出了眼泪。
“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值得你做这种事,没有人值得你付出感情,包括你的父亲。”祁鸣山愠怒,何芸静悄悄地从他身边路过,一言不发。
“哪怕有一天,别人让你在你自己和我直接做选择,你也必须选你自己,听见了吗祁越?”
画面一转,他又看见那些人拿着刀抵在赵文和徐允周脆弱的脖颈上,仿佛下一秒鲜血就要直接喷溅出来,如今的祁越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他眼睁睁感受着眼前被鲜红的血液覆盖。
猛地,祁越身体忍不住抖动了下,在一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没关牢的窗户缝还在不停灌进冷风,他徒任自己被这股冷风吹了一会儿,才走下去将窗户关牢。
祁越在凝视着弦月时,突然打了个激灵,那种刺骨的寒冷在身体中挥之不去,他突然也很想找回,为一个人付出足够感情的感觉。
他真的很失败,起码在面对季知野真心诚意的、真挚的情感时,祁越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第三十七章
李笑笑的死亡,实际上并不难查,只需要查到他银行卡内多次汇入的那个账户是谁的,一切便明朗了。
要查到这个也不难,毕竟有钱人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在乎一只“鸭子”的死活,只要从他们床上下去之前,人还是活着的,便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季知野第一次让那些季行城塞给他的人,去查了东西,查的就偏偏是这件事。那些人手下速度很快,能力也很强,只是问题出在不够衷心。
这批人手中查的一切事物,毫无意外全部都会被送至季行城手中一一过目。季知野刚回来,无权无势,只能依托季行城,这些人未来是否还能留在他身边,就看这群人未来是否会投向季知野。
最后的结果送到季知野手上时,他看着那个名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记忆里突然闪过陈程趴在桌子上,怨声载道地说他父母最近陷入了情感危机,他母亲怀疑他父亲找了小三,却没找到证据……
他喉咙间像是被硬物塞住了,李笑笑嗫嚅着说那人对他挺好的,舍得给他花钱,给他送礼物,以及那最后一面前匆匆离去时脸上挂着的笑容,在此时此刻都成为了最锋利最寒冷的刀。
季知野此时此刻的无力感,丝毫不亚于当年看着母亲死去。那个时候的他什么都没感受到,最后被迫接受了亲生母亲死在眼前的事实。
可这一次,他分明感受到了,却依旧没有成功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季知野胸口突然有些喘不上来气,忍耐着这股郁气,强忍着往后再翻了一页,上面的内容映入眼中,季知野突然觉得整个身体都是发冷发寒的,他像一具已经冷却的尸体,僵化在原地。
所有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在瞬间翻涌,在季知野听见花瓶破碎的巨大响声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就已经满手一片鲜红。
匆匆赶上楼查看动静的管家和保姆都被此情此景吓了一大跳。季知野此时的状况看着颇为骇人,阴郁的面色、暴起的青筋和绝对说不上稳定的精神状态,都印证着一个不争的事实——季知野有心理疾病。
如果季文捷在场,他大概会被直接拉回那天被季知野摁在地上殴打的噩梦瞬间。
管家急忙拨通了季行城秘书的电话,又迅速叫了医生赶过来。片刻后,季知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熄着屏幕的手机,像是在等待什么,果不其然,祁越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他拿起手机,背靠在床尾,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喂。”
“怎么了?”祁越仿佛格外敏锐,低声询问着他的状态。
季知野听到祁越声音的瞬间,努力平稳着呼吸,平静的慢慢说着:“我想见你,祁越。”
“我……”
“我想见你。”
守在季知野身边的人低着头,表情都有些诡异,尤其是在听见季知野重复第二遍时颤抖的声线,他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敢开口说话。
祁越那端沉默了良久,他哑声:“我来接你。”
祁越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用了这段路程三分之二都不到的时间就抵达了这里。他很少到季家老宅里来,偶尔的几次也只是过去受季瑛之邀,被迫来做做客。
他到的时候,季知野的房间门口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刚进来就能一眼看见。出乎他意料的是,何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三楼,身上披了个披肩,静静注视着刚刚到来的祁越。
祁越冷漠地挪开视线,阔步上楼去接季知野。
何芸看见祁越冷漠到宛若陌生人般的神情,也会有一瞬间的松动和诧异。
祁越将季知野带走了,他任由季知野一言不发地抱着他,用吻代替倾诉的渠道。车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衣物摩挲时发出的声音,和微弱的呼吸声。
“我带你去医院。”祁越回抱着他,镇定开口。
季知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如死水般的眸子里只剩下了祁越这一丁点儿光。
祁越手掐着季知野的肩膀,眉毛微微皱起:“可以治好的,我们慢慢治。”
只见季知野的瞳孔微微闪烁了下,他动动嘴唇,不难看出是“不去”这两个字。
但祁越却没给他拒绝的权利,反复重复着一句可以治好的,开着车带他走了。
然而事实上,祁越最后带他去徐允周那里,找了最好最有权威且极其具备隐私性的心理治疗专家,得到的结果也不如人意。
祁越不是不知道季知野有应激障碍,但他不知道季知野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他作为季知野的男朋友,第一回知道,季知野已经长期失眠、多次梦魇。
其他方面的心理状态变化不提,光是在这一方面,就足以证明季知野从几个月前开始,心理状态便开始急转直下。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作为陪同人听着医生的话,医生说像季知野这么严重的程度,早就应该开始进行治疗了,但就像这一次一样,季知野的戒备心太重,他的不配合很难顺利推进治疗。
祁越扭头看了一眼季知野,沉默片刻:“他这样的情况治疗疗程大概会持续多久。”
医生推了把眼镜,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季知野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他突然知道季知野的那句“不去”背后的心理活动究竟是怎么样的了。
祁越沉了沉气:“季知野。”
“季知野!”祁越见他没停,头一回怒呵出声。
“我不想治。”季知野扭过头来,难得用着生硬的语气对祁越说话。
祁越第一回大发雷霆的猛地拍了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动静。
气氛顿时间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季知野背对着他,看上去背尤其宽阔,那几根不听话的头发正毫无方向地倒来倒去。祁越怒不可遏,手掌还紧紧贴着桌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过去猜想过很多次,季知野为什么没选择去进行心理治疗。祁越设想过可能是因为没钱,可能是因为不太严重,甚至可能是因为太过悲观认定自己很难被治好。
祁越唯独没想过季知野是因为不想。
祁越甚至不敢去想,在这段日子里季知野的心理状态在一天一天地恶化,他在不停地失眠在不停地做噩梦,却在白天、夜晚、在无数个见到祁越的瞬间,都能伪装的毫发不爽,让他丝毫察觉不到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