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恩仇巨浪捲孤雏】
【第一章:恩仇巨浪捲孤雏】
江湖是一局下不完的棋,正邪为子,生死为界。胜者,翻云覆雨;败者,枯骨黄土。百年间,多少豪杰惊才绝艷,却也都在这场恩仇巨浪里沉沦。
夜沉如墨,乌云低垂。
鹰爪门内,原本一片寂静,却有两抹黑影形同鬼魅,脚尖点地无声,凭藉着极高明的轻功,悄然翻过高墙,潜入大院深处。
其中一人身形紧绷,压低声音催促:「快快动手,别耽搁。」
另一人却显得游刃有馀,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一边调侃:「跟大名鼎鼎的首席刺客出任务,还真是让人喘不过气。沉老儿又跑不掉,你急什么?」
那人冷哼一声,语气不带半点温度:「你以为沉千羽很好对付吗?不然为何要与你一同前来?可别到时候,你那支小毛笔派不上用场。」
「什么小毛笔?哼,你少狗眼看人低。待会可别被我司徒判这支判官笔的厉害给吓着了!」
那自称为司徒判的男子挑了挑眉,手腕一翻,从袖中掏出一支通体漆黑、看似与一般大小无异的毛笔。只不过,那笔桿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笔尖看似柔软的毫毛,实则是百炼精钢打造的钢针。
那人脚步一顿,冷冷响应:「懒得跟你废话,正事要紧,赶紧把沉千羽揪出来。」
「老夫便在这,找我何事呀?」
陡然间,一声苍老却浑厚如鐘的嗓音,毫无预兆地从正厅屋顶上方炸响!那声音夹带着极强的内家真气,震得大院内的枯叶瑟瑟作响。
两名刺客心中皆是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正厅簷角上,正负手站着一名身形高大的老者。他鬚发皆白,一身灰色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一双鹰隼般的厉眼正死死锁定着底下的两名不速之客。
正是鹰爪门门主,沉千羽。
沉千羽冷哼一声,自屋顶飘然落入院内,落地的瞬间竟无半点声响。他盯着两人,冷笑着嘲讽:「若有金银,无分正邪,收钱买命,魂墬幽楼。两位幽楼的杀手,一息尚存商别离、铁面判官司徒判,幸会!」
被点破身分的商别离眼角微抽,缓缓握住腰间长剑,侧头斜睨了同伴一眼,嗤笑一声:「司徒判,你方才不是叫我别小看你,你先上。」
司徒判手中判官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面不改色地大笑起来:「谁先上都一样,反正金银已收,魂墬幽楼!」
他脚步一错,身形化作残影直扑沉千羽。他右手猛然一挥,手中那支判官笔在半空中划出凌厉的墨色弧线,笔尖钢毫发出刺耳的破空声,直指沉千羽胸前的大穴——「膻中穴」!
「雕虫小技!」沉千羽暴喝一声,不闪不避,浑身真气瞬间灌注于双手。只见他十指猛地弯曲如鉤,指尖竟隐隐透出金石之色,正是名震江湖的「鹰爪功」!
面对直刺而来的判官笔,沉千羽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带起一阵狂暴的劲风,竟是打算硬生生抓碎司徒判的兵刃。司徒判见状,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手腕诡异地一抖,那支小毛笔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折了个方向,笔桿末端宛如毒蛇吐信,狠狠点向沉千羽右臂的「曲池穴」。
电光石火之间,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暴响!沉千羽变招极快,左手鹰爪化为铜墙铁壁,生生将判官笔格挡开来。强大的真气馀波散开,震得司徒判硬生生倒退了三步,双脚在青石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沉老儿好霸道的内功!」司徒判手臂一阵发麻,咬牙大喊。
就在沉千羽刚想乘胜追击、一爪锁向司徒判咽喉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陡然从他背后袭来!
一直伺机而动的首席刺客商别离,终于动了。
长剑出鞘,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漫天夜色彷彿都被这一剑拦腰斩断。商别离人剑合一,剑尖化作一点寒芒,带着不带一丝生气的死寂,无声息地直刺沉千羽的后心。这一剑,快到了极致,狠到了极点,正是他名震天下的杀招——「一息尚存」!
面对这无声息的背后一剑,沉千羽不愧是老江湖,百忙之中强扭身躯,脚下一记千斤坠,硬生生将身形横移了三寸。
谁知商别离剑锋同样生出玄妙变化,长剑如影随形,虽未能直接刺入对手体内,锐利的剑气却依旧「嗤啦」一声,无情地划伤了沉千羽的后背。鲜血顿时染红了灰色长袍。
方才还游刃有馀的鹰爪门门主,瞬间落入下风。
司徒判见机不可失,大笑着再度欺身而上,判官笔化作点点寒星;商别离长剑如织,剑剑直指要害。双方再交手十数回,沉千羽在两大顶尖杀手的夹击下破绽百出,身上已是多处见伤。
他踉蹌退了三步,猛地呕出一口鲜血,鬚发皆张地怒喝:「卑鄙!倚多为胜,算什么英雄好汉!」
司徒判听了,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尖声冷笑:「呵呵呵!沉老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们本就不是好汉,而是杀手呀!」
沉千羽一手捂着胸口,一边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咬牙质问:「到底是谁,託你们来杀我的?」
商别离缓缓收剑贴肘,语气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抱歉,幽楼不会透露买卖者的任何消息。下了黄泉,你再自己去问吧。」
话音未落,两人不再多言,攻势再起!
面对步步逼近的前后夹攻,沉千羽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猛一咬牙,将全身残存的真气运起,打算拚死一搏,先针对武功稍弱于商别离的司徒判实施雷霆一击。
然而,他终究低估了幽楼顶尖杀手的恐怖默契。
沉千羽刚跨出半步,眼前两人的身形竟同时变得虚幻起来。那是一种快到极致的合击绝技,一个闪神,他还未能看清对方的步法,背后便传来一阵锥心的剧痛!
不知何时,司徒判已如鬼魅般绕到了沉千羽身后,手中那支漆黑的判官笔,已然深深刺在他背部的要害上。
笔尖拔出,鲜血喷涌。
沉千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甚至来不及惊异对方的速度,眼前的漫天夜色便被一道冰冷的剑芒撕裂——商别离的长剑早已算准方位,紧随其后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冰冷的长剑贯穿胸口,随即被无情拔出。
暴雨恰在此时倾盆而下,漫天血红在雨水中洇开,沉千羽那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眼神中的神采迅速涣散,最终缓缓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激起一片混着血水的巨大水花。
完成了任务的二人没有多言,甚至连看都没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们身形一动,再次化作两抹黑影,迅速消失在暴雨笼罩的鹰爪门内。
暴雨如注,打在青瓦碎石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两抹黑影穿梭于雨夜之中,身形疾如飞鸟。然而,正当他们即将掠出鹰爪门的势力范围时,前方必经的暗巷口,忽地晃出一抹突兀的人影。
二人硬生生煞住脚步,立于雨幕之中。
商别离斗笠下的长剑并未入鞘,剑尖血水被暴雨冲刷乾净,他冷冷凝视着来人,率先打破沉默:「是你,高绝副门主。」
只见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从暗处缓缓走上来。他看着眼前的两位杀手,脸上掩饰不住小人得志的狂喜,哈哈大笑起来:「瞧二位如此气定神间,想必已经顺利完成任务了?哈哈哈!沉千羽一死,这鹰爪门如今可就归我高绝了!」
商别离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没有接他的奉承,只是冷冰冰地甩出一句:「沉千羽已死,高副门主,该结帐了。」
一旁的司徒判听到这,猛地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他居然还没付钱?那我们方才辛辛苦苦、要死要活地忙活个什么劲?」
商别离微微侧过头,沉声解释:「百里筹曾说,高副门主承诺过,只要沉千羽一死便立刻结清。是他求我们幽楼先动手。现在,该给钱了吧!」
高绝却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雨伞,一边慢条斯理地反问:「商先生急什么呢?你们今晚是杀了沉千羽没错,但他身旁的那些个心腹弟子呢?有一併处理乾净了吗?」
这话一出,空气彷彿瞬间凝固。
司徒判原本玩世不恭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厉声喝斥:「咱们接到的任务上只有沉千羽一人!可没包含什么其他弟子!你这贪得无厌的小人,买命的银子还没掏出来,倒好意思在老子面前讨价还价?」
高绝被司徒判的气势吓得退后半步,却仍硬着头皮、自以为是地嚷嚷:「我又没说我不付!只要你们赶紧转头去把那几个弟子也宰了,我马上……」
话还没说完,雨幕中陡然炸开一声极其短促的凄厉哀嚎。
高绝甚至连「给钱」的保证都来不及说全,一抹比暴雨还要冰冷的剑芒已然撕裂了夜色。商别离出手快如闪电,根本没有人看清他何时出剑,那柄长剑便已精准无情地洞穿了高绝的咽喉!
油纸伞啪一声掉落在泥水里,高绝双眼暴凸,双手死死捂着喷涌鲜血的脖子,满脸都是恐惧与震惊。
商别离抽回长剑,甚至连眼神都懒得施捨给那具缓缓倒地的尸体,只是擦了擦剑身上的血跡,冷漠自若地拋下一句:「他废话太多。与幽楼买卖而赖帐者,以命相赔。」
司徒判看着地上的死尸,嫌恶地啐了一口唾沫,收起判官笔抱怨:「回去真得跟百里筹好好说说,以后少接这种一肚子坏水又没诚信的买卖,纯粹浪费时间。」
「行了!赶紧走吧!」
商别离将长剑收入鞘中,脚尖一点,身形已然掠出数丈之外,「我们还有下一个任务呢!」
两抹黑影再次没入黑暗,只留下大雨无情地冲刷着暗巷里那具温热的尸体,彷彿这场黑吃黑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翌日,长安街上。
昨夜的暴雨彷彿只是一场幻觉,拂晓大晴,碧空如洗。
正午时分,烈日高照,整条大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在一片此起彼落的商贩叫卖声中,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疲惫的少女嗓音,显得格外卖力:「卖烧饼!热腾腾的烧饼唷!」
喊声的少女约莫二九年华,身形高挑。只可惜,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渍、显得有些骯脏的粗布衣裳,一头青丝也只是随意用木簪挽着,显得有些蓬头垢面。可若是哪个路人愿意定睛细看,便能发现她那脏兮兮的炭黑底下,实则藏着一张精緻绝伦、姿色不凡的容顏。
此时,一名熟识的街坊路过,驻足打了个招呼:「阿晴,今儿个又出来卖饼啦?」
阿晴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连忙扬起一抹讨喜的笑容迎上去:「是呀!叔叔,买一个嚐嚐吧!」
那路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上嫌弃,手里却还是体贴地掏出银子,买了两块,嘴里嘟囔着:「阿晴,不是叔叔爱嘮叨,你家这烧饼当真难吃得可以,麵皮死硬。要不是看你一个女孩子家,整天在街头辛辛苦苦地叫卖,换作旁人,还真不想买。」
阿晴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接过银子,赶紧甜甜地回应:「谢谢叔叔!叔叔慢走!」
路人笑着摆摆手:「别客气,回去跟你家老爷说说,把手艺弄好吃点再来卖。」拋下这话,便转身随意离开。
日落黄昏,很快已至晚霞满天时分。
西边的斜阳将整条长安街染成了凄美的血红色。阿晴看着竹筐里剩下的最后几块烧饼,俏脸顿时垮了下来,沮丧地自言自语:「又没卖完,这可怎么办……要是就这样回去,老爷少不得又要对我一阵打骂……」
一想到家里那位动輒动粗的老爷,阿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深吸一口气,将竹筐抱在怀里,带着没卖完的残饼,心事重重地准备往回走。
然而,就在她刚迈出脚步,准备穿过偏僻的小巷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吵杂声,毫无预兆地从远方暗处传来。
阿晴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侧耳再仔细聆听。
那不是寻常市井的吵闹,而是兵刃相接、伴随着沉闷肉掌对轰的激烈打斗声!
在血红色的晚霞映照下,命运的风暴悄然降临。阿晴压根不知道,那个在长安城大街上难吃得人尽皆知的烧饼摊,即将在片刻过后,迎来一个足以将她一生彻底颠覆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