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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许希宁挣扎不过,转过身来笑了笑,在一众期待和起哄的目光里走上冷晴柔让出来的椅子。
  他扶住冷晴柔不知道哪里找出来的话筒架,上面是一只黑色的空酒瓶。
  傅天宇下巴微微扬起,隔着人群似笑非笑看着他,许希宁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都是他想捉弄傅天宇找的酸诗。
  给他一百张脸皮他也念不出来。
  “不是吧,你说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也行啊。”冷晴柔对许希宁腹语道。
  许希宁掐灭了手机屏幕。
  翻转手机,看了眼手机壳。
  一直看着他每一个动作的傅天宇眨了眨眼睛,听见他开口,嗓音低沉,口气温和,是一段英文原文。
  他的英文语调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好像他自己一个人念过很多遍,或者他真的是一个外国人。
  在诗的最后,许希宁看着傅天宇,傅天宇心弦一动,他说:“没错。医学、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崇高的追求,足以支撑人的一生。但诗歌、美丽、浪漫、爱情……这些才是我们生活的意义。”
  说完这一段,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冷晴柔撇撇嘴:“给他装到了。”
  许希宁走下台,拿了瓶酒,站回傅天宇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仰头喝酒,很快一瓶酒一口气喝完,他把酒瓶放到趴在“酒水免费”牌子的江云城边上,把牌子拍倒了。
  周围很多不参加活动但趁江云城醉了拿酒白喝的男人,许希宁在拍醒江云城和拍倒牌子之间选择了后者。
  台上诗酒会继续,许希宁仔细听,听出来这位女士念的是……
  “那是你手机壳上的字?”
  傅天宇坐到了江云城旁边的桌子上。
  他听见了几个关键词,和他认识的词相对应。
  许希宁抬眼,应了一声,“我看你经常盯着它看。”
  “是诗?”傅天宇问。
  “不是,电影台词。”许希宁说。
  “什么电影?”傅天宇问。
  “《死亡诗社》。”
  “你背得那么熟,是你最喜欢的电影?”傅天宇问。
  许希宁抬头看着他,想了想说:“不算。”
  傅天宇扬眉。
  “人生有些阶段,不管出现什么东西,它都会留下很深的刻痕。”许希宁低头,想起了一些事情,抬眼时已经掩去了情绪,“它对我来说是这样的电影。”
  傅天宇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不管什么电影,只要在那个时候出现,你就会这么喜欢它,不管它是不是一部,好电影。”
  他在最后三个字加了重音。
  许希宁看着他,本能想要反驳,但他停顿了几秒,说:“是,我是这个意思。但《死亡诗社》毋庸置疑也是一部好电影。”
  “但不是你最喜欢的电影。”傅天宇说。
  许希宁被他连环的追问噎了一下,笑了笑,说:“当你和一个导演系学生讨论他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的时候,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傅天宇不太理解,但他想了想,问:“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你最喜欢的电影可能不足以彰显你的观影品味。”许希宁压低音量对傅天宇说。
  他话音带笑,有一种偷偷说坏话的窃笑:“而如果你的观影品味不足,那你的导演品味也必然不足。”
  傅天宇慢慢皱起了眉,许希宁看着他的表情大笑起来。
  “所以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傅天宇看着他,问他。
  许希宁停下大笑,眨眨眼,一时间没说话。
  他在燕城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三百天都要和人谈论电影:谈论经典电影,也谈论新电影;用崇高的口吻谈论文艺电影,再用鄙夷的口吻谈论商业电影;先谈论某位大师导演的堕落,再谈论某位新锐导演的锋芒……
  电影在他们的对话里是一个元单位,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含义,只是不断地谈论、谈论,在谈论里大家寻找同好,建立共同话语,最后是共同的社交圈子。没有人真正在乎对方喜欢什么电影,他们问这个问题时问的是“好的,让我们看看今天我们应该喜欢什么电影”。
  但傅天宇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
  于是许希宁凑到他耳边,说:“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傅天宇低下了头,认真听着。
  许希宁:“《死亡诗社》。”
  傅天宇压下了他要翻的白眼,给许希宁一把捂住了眼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许希宁恶狠狠说。
  傅天宇在他耳边也压低声音说:“以后如果有人问,我会告诉他,我最喜欢的电影是《白梦夏日》,许希宁导演的《白梦夏日》。”
  许希宁没动。
  “我看到了,笨蛋。”傅天宇说,“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藏的。”
  安静的空气里,诗酒会上女声舒缓,读道:“他觉得在这世界上,他一定要扎根的。要长得牢牢的。他不管他有这份能力没有,他看看别人也都是这样做的,他觉得他也应该这样做……”
  傅天宇见许希宁没什么动静,准备起身拉人回民宿,但许希宁抱住了他的腰,压着舒缓的读书声轻轻落下一吻。
  酒瓶翻倒落地,许希宁和傅天宇动作一顿,碎裂的声音吸引周围人的注意,纷纷回头。
  江云城迷迷糊糊站了起来,挡住了许希宁和傅天宇,他茫然抬眼看着盯着他看的人,遮住眼睛的碎发翘起来,问:“啊?”
  拉开身位的许希宁问傅天宇:“你最喜欢的不是《喜羊羊与灰太狼》?”
  傅天宇一愣,说:“说来你可能不信,但那是老爷子最喜欢的。”
  “……?”许希宁一脸不信。
  傅天宇摊手。
  海岛又已近落日,柔光暮色无限铺展。
  “嘿!”冷晴柔在不远处招呼他们过去。
  诗酒会最后的一个环节是写信,每个人可以给自己最想写信的人写一封匿名信,然后互相抽取信件回复,回复的人要用目标收信人的口吻回复。
  冷晴柔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份纸笔。
  许希宁没有接。
  “无趣!”冷晴柔说。
  许希宁耸耸肩,然后看见傅天宇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走远了。
  周围的桌子都有人用,他拿着纸笔没地方写,就垫在手上写,写了很久,很认真。
  “喏。”冷晴柔从傅天宇那抽回视线,拍了一张纸给许希宁。
  许希宁接住纸,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动。
  “你信封上做个暗号,我保证不抽你的。”冷晴柔说,“你也不许抽我的。”
  “保证?”许希宁问。
  冷晴柔白眼:“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但你也别想能暗箱操作抽到傅天宇的。”
  许希宁:“你俩成一家的了?”
  冷晴柔不管他,拿着纸自己找地方写,走两步又回头,“诶,”许希宁抬头,她问:“还好?”
  “嗯。”许希宁低下头。
  他拿着纸笔找了个很安静的地方,看着日暮时分的大海,似乎还能闻到那天海边放烟花的硝烟味。
  许希宁原本也以为自己会崩溃,但他除了坐在警察面前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看见傅天宇要往里面冲的时候心漏跳了一拍以外……都还好。
  后者可能更让他肝颤一点。
  许希宁思维四处飘散,半天没动笔。
  他没有人可写。
  这种窘迫就像读书的时候举办班会,老师一定要让他们给父母写信,他也是这样头皮发麻,什么也写不出。
  看着别的同学下笔如有神,他越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个异类。
  所以他每次都假装自己有一个温柔可亲的妈妈,或者说想象他素未谋面的母亲是温柔可亲的——谁说她一定不是呢?
  就这样写下了一篇又一篇作文,一封又一封信,敷衍了一次又一次滥情的母亲节。
  半个小时后,许希宁拿着折好的信纸走回活动区。
  他把写完的信在右上角折了角放进箱子里,和冷晴柔对了个视线,冷晴柔一脸冷酷,把翻到头顶上的墨镜翻了下来,表示她知道了。
  然后她对他指了指一张纸左上角的位置,许希宁点点头,低着头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你写信没再藏着吧?”傅天宇坐下来问。
  许希宁身体僵了一下,抬头还是带着笑意:“你抽到就知道了。”
  “说不定我真的会抽到。”傅天宇看着信件不断增多的信箱,笑着说,没告诉许希宁冷晴柔已经把他卖了。
  许希宁没说话,低着头坐着。
  “怎么了?”傅天宇俯身问。
  许希宁抬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困了。”
  “一会儿睡我房间?”傅天宇问。
  许希宁:“不。”
  抽信的环节傅天宇想抽到冷晴柔说的右上角折角的信,但他摸着摸着,摸到了两封右上角折角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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