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贺兰舟还想说早饭不吃的许许多多后果,还不等说完,沈问喝了一声:“闭嘴。”
  贺兰舟就闭嘴了。
  知道沈问不爱听,也不爱吃柿子饼,自顾地捧着手里的小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
  沈问喝完,便闭了眼,倚坐在树边,一只腿支起,一手放在支起的腿上。
  耳边是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隐动在风声中的,还有贺兰舟甜腻地咬着柿子饼的声音。
  沈问不耐烦睁眼,冷冷说一声:“滚远点儿吃!”
  没指名道姓,也懒得看贺兰舟,贺兰舟很好脾气,低低“哦”了声,提着食盒,嘴里叼着柿子饼走远了。
  等一走远,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沈问看着,顿时气笑了。
  “滚回来!”到底没忍住,在贺兰舟伸手拿第二块时,沈问冲他吼了一声。
  贺兰舟无语,但谁让人家揪着他命脉,又颠颠提着食盒凑过来。
  走到一半,沈问看他那食盒就眼睛疼,冷声命令道:“你自己滚过来!”
  贺兰舟往两边看了几眼,没人跟着他,衙役和侍卫也好奇望过来,但也不敢多看,别开了视线。
  站在风中反应了好半晌,贺兰舟低眸看着手中的食盒,明白过来,沈问是让他把食盒丢掉。
  贺兰舟深吸口气,忍着想锤爆沈问的念头,将食盒放下,从里面又拿了两块柿子饼,嘴里叼着吃剩的半块,左右手一手一个,朝沈问跑来。
  沈问:“……”
  二人相伴走了大约十日,到了澄州焦县地界,沈问的护卫先打马入城,找到了一处驿馆,又骑着马过来引路。
  虽一起吃住多日,但贺兰舟都没问过沈问究竟为何要去江州,他心里记得顾庭芳的话,想着沈问多是要做些不利大召的事。
  贺兰舟如今愁的是,沈问若要以“云中一孤鸿”的身份来威胁他,让他为其做事,他又该如何?
  想了想,还是得努力查清案子,只是京城离江州甚远,沈问又是个不愿吃苦的性子,明明三五日的路程,生生让他走了十日,那赶到江州时,岂不是早让人跑了?
  贺兰舟闷闷不乐。
  马车停下,外面有护卫道:“大人,到了。”
  到了驿馆,贺兰舟敛起神思,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沈问率先起身下了马车。
  贺兰舟从里面探出身子时,沈问正等在马车一旁,让他颇有些受宠若惊。
  贺兰舟也不拖拉,快步跳下马车,待站稳身子,抬起头,目光落在缓缓从驿馆二楼走下的那道人影上。
  一身褐色如意旋云纹曳撒,腰间配着一把长刀,黑色皂靴踏在台阶最后一层,那人抬眸,目光逡巡而至。
  贺兰舟嗓子眼儿顿时堵得慌,解春玿怎么会在这里?
  完了,看到他和沈问同乘一马车,只怕在解春玿心里,他再洗不清自己了。
  沈问也看见了解春玿,他好似并不惊讶,但对解春玿也没什么好神情,只是维持着面子功夫,笑言了声:“解掌印也在此处歇脚啊?”
  解春玿应是比他们早到焦县,他的人占了二楼的全部地方。
  看着那站成一排,虽面白无须,却气势摄人的东厂之人,贺兰舟嘴里发苦。
  驿丞听闻底下人说,京城又来了大官,赶紧匆忙过来,见到解春玿,先是顿住步子,大大躬了一身。
  随后看到沈问和贺兰舟二人,看清两人面容,先是目露惊艳,随即敛过神色,拱手施礼道:“二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沈问给下属递了个眼色,他身旁的护卫上前,递上帖子,待看清上面写着的人是谁,驿丞吓得一哆嗦。
  他这小小驿馆,怎么来了这么两尊大佛。
  他吞咽了口口水,命人将他二人的行礼拿下来,又妥帖安置了住处。
  按说这二楼是雅地,解春玿的人都占满了屋子,这二楼的房间却是没法给沈问他们了。
  但好在如今大召宦官看不上文官、文官也瞧不起宦官,沈问见那二楼的东厂太监,只说自己眼睛疼,怕上面风大,更迷眼睛。
  解春玿不在意他的嘲讽,微竖起手掌,二楼的东厂太监们一闪身,便都撤了下去。
  贺兰舟发现,这群太监并不住在房间,而是在暗处守着。
  自打他们进来,即便沈问率先跟解春玿说话,一直到驿丞离开,解春玿始终未发一言,好似并不把沈问放在眼里。
  顿了顿,贺兰舟悚然一惊,所以东厂的人不住屋子,却霸占屋子,是解春玿故意的?
  故意膈应沈问?!
  贺兰舟:“……”都是什么人啊!
  见沈问也没说什么,自顾抬脚去了房间,贺兰舟冲解春玿施了一礼,跟上沈问的步子。
  解春玿瞧他背影一眼,半敛下眸。
  贺兰舟收拾妥帖出来时,正见解春玿在院中石桌前喝茶,枯黄的树叶坠落,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解春玿肩头。
  解春玿为人持重,眉目也如刀锋般锋利,说实话,贺兰舟有些怕他。
  他正想着要不要同解春玿解释一番,毕竟他是真不知道沈问要来,更不知道会在这儿碰见他。
  他抬起脚尖,刚要迈步上前,身后响起沈问的声音:“你要干嘛去?”
  贺兰舟脚下差点一滑,打了个哆嗦回头,沈问那张脸隐在廊下,带着几分阴郁,但只不过一瞬,他踏出步子,露出身形,脸上有挂起熟悉的笑。
  沈问:“贺榕檀,陪我上街买东西。”
  这些时日,不是在马车上,就是席地而坐,沈问都觉得自己臭了,他没带什么东西,想今日来到镇上,要去买些鞋袜衣衫。
  贺兰舟一连坐了十日的马车,累得不行,不大想去,张了张口,刚想出借口,就听沈问尾音上扬,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想到自己在他手中的把柄,贺兰舟一凛,马上屁颠屁颠跟上,笑眼弯弯,特别谄媚:“宰辅大人要去买什么?”
  “怎劳你辛苦,不若你说,我去买?”
  沈问满意地看他,却道:“不用,我就想你陪我走走。”
  贺兰舟:“……”
  完了,真是解释不清了。
  第34章
  贺兰舟无法,只得迈步跟在沈问身后。
  只是,二人还没走出两步,解春玿从石桌前起身,道:“正巧我也要买些东西,我随你们一同去。”
  解春玿要跟着去,沈问也没反对,三人一路从驿馆至主街。
  焦县毕竟地方小,不如京城繁华,酒肆茶楼少,小摊贩也不多,所卖的东西更没有京城精美。
  沈问走了几家店铺,都颇有些嫌弃,贺兰舟当然不敢说沈问矫情,但解春玿就不一样了。
  解春玿:“听闻沈大人出身西南柳州,五岁之时,村中受了水灾,随村民一路向北逃难,也曾做过马夫、账房先生,只因一次先帝出宫,偶然见到沈大人的记账方式,有条有理、十分清晰,便让大人跟在身侧。”
  这倒是贺兰舟所不知道的。
  他抬眸看向沈问,后者下颌绷紧,隐隐透露着被人揭穿老底的不悦。
  解春玿仿若未觉,继续道:“后来,沈大人因得先帝赏识,而被破格录入翰林,一路辅佐先帝,直到位至宰辅,因大人的记账广泛流传至各地乡镇,时人称沈大人为‘账房宰辅’。”
  但同解春玿不愿让人唤自己的名字一样,沈问也厌恶“账房宰辅”这四个字,以至于后来先帝薨逝,小皇帝上位,沈问以铁血之态专权揽权,无人再敢说这四个字。
  沈问猛地侧头盯向解春玿,“你说这些做什么?”
  解春玿难得一笑,语气舒朗:“只是想说,沈大人也经过苦楚、历过磨难,怎的如今竟这般奢靡挥霍?”
  沈问眯起双眸,眼神不善地凝视他。
  沈问也曾是布衣,因其断指,本无仕途的可能,但偏巧遇见了出宫的先帝,也偏巧先帝注意到他那绝无仅有的记账方式。
  正因此,先帝看出他的才能,让他跟在身侧,并且依照他的记账方式,大力推行账本改革,使得短短数月,各州县的记账方式都有了革新,省却了不少麻烦。
  而后先帝命他入翰林,沈问虽未上过学堂,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各类书籍多有涉猎,每每先帝与他谈及朝中之事,他总能针砭时弊,令先帝对他更为赞赏。
  沈问与解春玿一样,当时都极受先帝宠信,一个在外朝,一个内朝,两相牵制。
  可在先帝病重之时,沈问就露出了他擅权专权的嘴脸。
  彼时,他已位至宰辅,是大召最年轻的外朝官员,却一身的凛冽气势,任谁都不能动他一分。
  那时,先帝在病榻之上,指着他说:“沈临渊,你便是一只吃人的老虎。”
  也正是看出了他的野心,先帝开始重用顾庭芳这个状元,以在外朝与沈问分庭抗礼。
  可沈问的确是有才能得,后来小皇帝上位,清洗整个朝堂,是他做的,改革选官制度,也是他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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