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眼神需恭而不谄,正视而非瞪视。”
  “唇角微抿,不可撇嘴或带笑。”
  “心神需凝于礼,不可杂念纷飞。”
  ……
  楚斯年的要求细致到近乎苛刻的地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神态、乃至气息,都在他的审视和戒尺的点拨之下。
  那柄乌沉的戒尺如同长了眼睛,总能在他稍有疏漏或不合规范之处,不轻不重地落下或点触。
  一遍,两遍,三遍……
  谢应危起初还带着较劲和表现的心思,渐渐地,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和不断调整的疲惫。
  他被要求保持一个行礼的起始姿势长达半炷香时间,以定其形。
  又被要求将整个行礼过程分解成十几个步骤,每个步骤单独练习数十次,以固其式。
  最后还要连贯起来,做到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光逐渐黯淡。
  谢应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的腰背、手臂和脚踝,都因为长时间维持特定姿势而隐隐发酸。
  楚斯年始终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目光如冰似雪,没有丝毫不耐却也绝无半点通融。
  他就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用那柄戒尺作为刻刀,一点点打磨着眼前这块棱角分明桀骜不驯的顽石。
  谢应危心中的不耐烦和火气,在这漫长而枯燥的打磨中,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憋闷和隐隐的挫败感取代。
  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应该立刻开始学习高深玄奥的阵法吗?怎么尽是这些琐碎烦人的规矩动作?
  当楚斯年终于在他第二十七次完整行礼后,终于点了下头,说出“此次尚可”四个字时,谢应危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
  他维持着行礼后的姿势微微喘息,赤眸抬起看向楚斯年,只觉得他比玉清衍烦人多了。
  第31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0
  “今日便到此为止。”
  楚斯年收起那柄乌木戒尺,声音依旧平淡。
  “你且去歇息,房间已为你备好,就在玉尘宫东侧厢房。”
  谢应危保持着行礼后挺直的姿态,闻言立刻追问:
  “那阵法呢?什么时候开始教我?”
  楚斯年脚步微顿,侧过身,淡色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今日规训尚算用心。待明日拜师大典过后,自会授你阵法入门。”
  “拜师大典?!”
  谢应危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乖巧面具瞬间出现裂痕。
  举行拜师大典?
  那岂不是意味着要在漱玉宗所有弟子,甚至可能还有长老面前,正式向楚斯年行跪拜大礼,宣告成为他的徒弟?
  今天在这里被戒尺敲打,一遍遍纠正姿势已经够憋屈了,但这些毕竟只有楚斯年一人看见。
  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谢应危的脸往哪儿搁?
  虽然今日听话别有目的,可外人不知道啊!
  绝对不行!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急得手心冒汗,面上却强行挤出一丝关切的笑容,试图冷静劝说:
  “师尊,这……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弟子听闻您素来深居简出,最厌烦这些繁文缛节,不如一切从简?只要您肯教导弟子,有没有大典,弟子都……”
  “正因是首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徒,收的又是宗主养子,岂能敷衍?”
  方才我已与宗主传音商议妥当。此事关乎漱玉宗礼制,亦关乎宗门声名,不可轻忽。”
  他微微一顿,看着谢应危瞬间僵住的表情,补充道:
  “届时,宗内所有在册弟子皆需到场观礼。”
  所有弟子?!
  谢应危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道幸灾乐祸的目光。
  当初忍辱负重求楚斯年可不是为了这些!
  他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都绷紧了,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弟子,知道了。”
  “嗯。”
  楚斯年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翻腾的怒火,转身朝殿外走去。
  “你的房间已收拾妥当,所需用度一应俱全。无事莫要乱跑,拂雪崖不同别处。明日辰时,准时来此。”
  直到楚斯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谢应危才猛地垮下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啧”了一声,满脸烦躁。
  他快步回到楚斯年所说的东侧厢房。
  房间布置得简洁干净,用具齐全,甚至还有几套叠放整齐的新衣。
  但谢应危看都没多看一眼。
  站在房间中央,赤眸扫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打不过他还躲不过吗?
  跑!
  没错,他又要跑!
  上次下山是临时起意,毫无准备,连换洗衣服和盘缠都忘了带。
  这次可不一样了!
  他答应楚斯年回漱玉宗,答应拜师,可没答应要老老实实参加什么见鬼的拜师大典,更没答应要一辈子困在这冰天雪地的拂雪崖!
  他动作麻利地扯过房间里备好的一个青布包袱皮,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塞了进去,打了个结实的结往背上一甩。
  “哼,小爷我可不待了。”
  他低声咕哝一句,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决绝,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闪身而出,沿着记忆中上山时相反的方向,朝着拂雪崖下疾行而去。
  夜色和飘雪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玉尘宫深处,楚斯年立在一面巨大的水镜之前,镜中浮现出淡淡的灵光纹路,勾勒出整个拂雪崖及其周边区域的微缩景象。
  其中,一个代表谢应危体内印记的微小光点正迅速远离玉尘宫,朝着崖下边界移动。
  “果然……”
  楚斯年看着移动的光点,淡色的唇角浅浅弯了一下。
  他方才特意提及拜师大典,言辞间刻意强调所有弟子观礼,本就是想再刺激一下这小子,看看他的反应。
  没承想他动作这么快,直接就要跑。
  不过,楚斯年脸上并无丝毫焦急或意外,只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指尖轻轻拂过水镜边缘某处玄奥的纹路。
  “嗡——”
  一声嗡鸣以玉尘宫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整个拂雪崖上空,无形的阵法脉络瞬间被激活,层层叠叠的灵光如同倒扣的琉璃碗,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与外界彻底隔绝。
  水镜上代表谢应危的光点,在触碰到崖边某个位置的瞬间,猛地一滞,然后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开始在那片区域徒劳地左右移动,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楚斯年负手而立,望着镜中困兽般打转的光点,神色平静无波。
  跑?在这拂雪崖,若无他允许,便是插翅也难飞。
  ……
  天色将明未明,拂雪崖笼罩在一片深青色的静谧之中,只有细雪依旧无声飘落。
  玉尘宫的殿门被轻轻推开。
  楚斯年缓步走出,身上随意披了件雪白的外袍,未束的长发柔顺垂落,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眉眼间还带着晨起的些微倦意,清冷如凝结的寒露。
  他的目光投向殿前回廊转角一处背风的角落。
  那里恰好有一小片干燥的地面未被积雪覆盖,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睡得正沉。
  正是折腾了一夜,试图逃跑却始终被阵法困在崖上,最终筋疲力尽的谢应危。
  他侧身蜷着,双臂环抱在胸前,脑袋枕着自己的小包袱,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
  连续几日的奔波疲惫终于击垮了他,即便是在这冰冷坚硬的石地上也睡得极沉。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息轻微而均匀,嘴唇微微张着。
  褪去清醒时的桀骜与戾气,那张精致的小脸在睡梦中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透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稚气与乖巧。
  楚斯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晨光熹微,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他眼底惯有的冰雪之色悄然化开,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柔和。
  柔和之下,又缠绕着细微的心疼。
  这孩子终究是累极了。
  他悄无声息地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将他抱回殿内温暖舒适的床榻上。
  但脚步在中途停住。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有些界线需得分明。
  楚斯年站在原地,眸光微凝,一丝极淡的灵力自他指尖无声流淌而出,如同无形的暖流悄然笼罩住角落里熟睡的孩子。
  飘落的雪花在靠近谢应危身体尺许时便自动消融,冰冷的石地仿佛被烘热了几分,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只留下融融的暖意。
  睡梦中的谢应危似乎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无意识地动了动。
  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蜷缩的身体也微微放松,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旧睡得无知无觉,还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楚斯年看着,眼底那丝心疼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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