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那个房东下周就回来了吗?”张一安随口问。
我说,啊,对,应该吧。
张一安说,那下周我们再来。
车到了。张一安先上车,我扶住车门的时候,停顿一下。张一安看着我,说,上来啊。我想了想,松开车门,拿起手机扫了两眼,后退两步,告诉张一安,你把我票退了吧。
张一安脑门浮现出一个问号。
我清清嗓子,说,房东刚才给我发消息,让他亲戚来帮忙验收,我今天就可以搬走。张一安皱起来眉,说,变卦呢这房东怎么?
这不挺好,总比真跑两趟省事吧。我笑笑,说,那我先去搬家,你先回去,等我收拾好,我明天也就回海洲了。张一安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司机脾气蛮不好地摁了两声长喇叭。张一安抿住嘴回头看了一眼司机。
我说,行了,你先回去吧,新途不是有急事吗。
张一安像是无可奈何的样子,最后敲敲手机,说,记得给我报备。我说,没有问题。
我站在街头,看着载着张一安的出租车远去。张一安朝我挥挥手,同时微信蹦出来小狗哭着拜拜的表情。我笑了笑,语音回复他,怎么这么伤感啊。语音条发过去。张一安的回复过了会儿才过来,打的字。
他说,陈西迪,我好难受。
我皱了下眉,哪不舒服?
张一安回复,心里。
我发了一个省略号过去。
我把手机重新放回衣兜。站在街头环视了一圈,这儿其实离我租的地方不算远,步行一会儿就到。张一安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手机在兜里一直很安静。实际上我的微信这一整天都很安静,没有任何房东房西联系我。
在张一安告诉我他要紧急回海洲的时候,我内心升起一丝微不可闻的庆幸。
此时不搬更待何时呢,对吧。
我租的房子在挺老一小区,房东就住在隔壁栋,每天下棋喝茶盘核桃,八百年不会出一次远门。当我走到小区的时候,房东已经在还有点料峭的春风中裹着皮衣嘲讽对面老头棋技了。房东的一声将军喊一半,抬头看见我,哎呀,小陈?
我点点头,迎上去,大爷。房东说,好久不见哦小陈,这段时间都没看到你,都没人跟我抢公园单杠了……
我笑笑,说,我在海洲,打算搬家,今天来收拾行李,顺便退租。房东大爷很痛快,说,好,没问题,你先收拾,我最后过去扫一眼就好,这个月刚开始没两天,房租就不给你算了。我说,行,那太好了,大爷旗开得胜。
等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一下。我没有理会消息,眯起眼睛看着这间屋子。采光一般,不如张一安在海洲租的那间。
几瓶药摆在客厅,很明显的位置。
果然。我想,我就知道我没收起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视了一圈,想着从哪收拾起。但是最后目光总是会落在那两瓶药上。我叹口气,把手机从口袋摸出来。还是张一安的消息。
发过来蛮长一段。
他说,陈西迪,我已经在高铁上了,你真的明天就会回来对不对?我还是很不舒服,还是心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我特讨厌和你分开,上班那种不算,我知道你在家。但是现在你在杭城,我要回海洲,就感觉好远。我预感今天晚上会做噩梦。所以你快点收拾好不好?
我的视线落在最后。
张一安说,陈西迪,我好像已经开始想你了。
我看着这段话,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张一安又一条消息过来。这次是语音。
“去掉好像。陈西迪,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第83章 陈西迪
一个中型行李箱,再加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还有一把琴。
需要邮寄走的已经办理妥当。这些我要带走的全部东西,人工搬运。扎木聂已经被我很妥善的包裹起来,在厚厚的、柔软的毡子里。
我把这些行李堆到角落,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我叹口气,躺倒床上,打开手机,给张一安发消息。我说,加班加点,收拾完毕,明天就回来。
消息发过去。我想了想,纠正,不对,是今天就回来。顺便又加了一个小金毛叉腰的表情包。
对面没有回复。
我又看了眼时间,一点十七分,张一安估计早睡了。我们之间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张一安给我发来的语音条,说已经开始想我了,我很严谨地回复他,我说这才刚一个小时啊大哥。
张一安没吭声,过一会儿给我分享过来一首歌,歌名思念成疾。
我说去你的。
后来张一安就没有发消息过来了,一下午一晚上,手机都安安静静的。我忙碌的空隙抬眼看下时间,估计张一安已经到了海洲,正在忙新途的事情。
看来确实是什么棘手的事情,连发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张一安应该忙的晕头转向了。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从仰躺变成侧躺,把张一安聊天界面切出去,熄屏,扔到枕边。
昏昏欲睡。手机又嗡嗡振了两声。我半梦半醒拿起来看,不是张一安,垃圾邮件。我又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被子蒙住头,再度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的很早,六点多。我睁开眼睛,感觉头有点晕,没睡够的那种晕。算了一下也就睡了五个小时左右,我想再躺一会,后来想想又算了,等回海洲再补觉吧。这张床挺硬的,怎么睡都不舒服,还很冷。
我伸手摸索着手机,查看微信。显示有两条新消息,我还想张一安今天怎么也醒的这么早。结果点开一看不是张一安,是我精神科的主治医生。
我昨天晚上给她发消息,说不好意思医生,我这段时间没在杭城,最近刚回来,您明天有时间吗,我想去做个复查。
医生回复,好,没问题,那你明天上午直接找我就行,十点吧。第二条消息告诉我还要做个测评,让我争取精神状态好一点。我回复,好。
十点。我如约出现在医生面前。
医生见到我,蛮愉快地问候,好久不见陈西迪,吃早饭了吗。
我说,吃了,楼下包子铺。
最近心情怎么样?挺好。我回答。
身体呢?都挺好。
医生这个时候抬眼看了我一眼。我说,真的,我没撒谎。
真没撒谎。我有点哭笑不得,天地可证,我真都挺好的,就是医生看起来不怎么相信我。
医生说,什么都挺好的?都挺好你错过两次复查时间?药有按时吃吗?
我说,真都挺好的,错过复查时间是因为我在海洲,回不来。药有一直在吃。
最近有症状复发吗?幻视幻听之类的?
我想了一下,很肯定地对医生说,没有。
医生点点头,说,那行,我们直接做测评吧。
我全程都很配合,结果出来后,医生打量了我一会儿,宣布,陈西迪,以后三天吃一次药就行了,不用每天吃。我松了口气,我说,万岁。
医生看我反应也笑了,说,我怎么感觉你胖了点。
我说,好像是胖了点。
医生说,气色好多了,最近有什么开心事吗?
我张了下嘴,问,这么明显吗?
医生笑了两声,说,给你主治医生分享一下。我说,我跟男友复合了。
我看见她的眉毛扬了一下,然后又点点头,肯定道,爱情的魔力。
我笑起来。
最后离开的时候,医生对我说,下次复查间隔可以是半年左右。接着她又想了想,说,不过你情况很稳定,复查也就走个形式。
我说,意思是我情况不会再变坏了吗?
医生说,只要你按时吃药。说完,她伸出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耳朵旁弯了弯,一个双引号。
祝贺你“康复”,陈西迪。她笑笑。
我愣了一下,康复?
医生又着重强调一遍,记得按时吃药,你这已经是能达到的最好状态了,对日常生活几乎没有影响,只要你——
我抢答,只要我按时吃药。
医生说,不错,还有避免饮酒,记住了就行。
离开医院后,我在附近公园的花坛边坐了很长时间。对着个人工湖发呆,上面游着不知道什么鸭子,春水还凉,我看着鸭子,替它们感到脚冷。
祝贺你康复啊,陈西迪。
花坛边栽着棵柳树,抽了一点点浅绿的芽,几乎看不见。远看还是干干的条,凑近了才能看出来一星半点的嫩黄浅绿。杭城春日早,我有些恍惚地发觉,冬天已经要过去了。
祝贺你康复。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蠢蠢欲动的早春里。风的味道。水的气息。汹涌的春从我身后涌来,将我包裹,又掠过我,溢向四面八方。我想,又是一个春天了。我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春天。
康复。加着双引号。
可那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