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别的宝物……就是自己的本体。
  怪不得,他会用那么多妖血封住自己的本体,原来是为了保存那些妖血。
  “说起来,你比我小了几十岁呢!”铃铛儿喜滋滋地说,然后用胳膊肘撞了撞他,问道:“你想找白蛇报仇吗?我可以帮你!我娘说,九霄将倾,我需要积攒功德飞升仙界,否则灵力枯竭后我们这些妖族的处境会格外艰难。”
  “不过我不怕,我虽是妖,却是受天道庇护的大妖,所以一定可以飞升的。但我想跟娘一起走,我不能独自飞升将她留在九霄,当年她没了很多血肉,所以修为大不如前,飞升更是艰难。”
  飞升。
  归楹舔着干裂的嘴唇,牙齿轻轻咬着唇边的肉,一下接着一下,想要堵住脱口而出的话,他想帮铃铛儿,但是,这样可以吗?
  他的记忆还未恢复,所以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天道给他的提示太隐晦,他获取到的信息非常少。
  但是,他残缺的记忆碎片里有一个提示,在堂溪涧那里有自己的半颗心,若是将那半颗心取回来,一定会找到一些信息,比如能不能助铃铛儿飞升,能不能凭借一己之力撑起飞升的五色霞光桥。
  归楹说:“我要去取回一样东西,等我回来时,我们再商议攻上一剑宗的事。此去归期不定,但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等等我。”
  铃铛儿狠狠点头,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等你的!”
  她说完想起了什么,从木柴上摘了一根细细的木刺扎破自己的手指,然后将一滴带着金光的血点在归楹的额头上,笑吟吟地说:“你是我爹的徒弟,按理说我算你的师姐,这滴血给你,有大用处的。”
  她说的神秘,归楹也没太过探究,因为他的本能没有抗拒,如今他拥有了本体,百毒不侵,禁咒和诅咒也无法沾身,即便这滴血来历不明,于他而言都如鸿毛般不堪一击。
  归楹起身后走到墙边取下依旧在滴水的斗笠和蓑衣,抖了抖披在身上,浸满了水的蓑衣很是沉重,但这一刻,这种沉重好像不止是雨水的重量,而是真相的重量。
  他穿戴好,又看了一眼灶膛前小小的身影。火光勾勒出她稚嫩的轮廓,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替我向你娘道个别,多谢这些年的照顾。”
  看到铃铛儿点头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客栈,离开时,干净的鞋底没有再在小路上留下脏污的脚印。
  归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檐下滴答滴答的水声。
  第125章 修仙(55)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 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燃烧着的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和锅中沸水“咕嘟咕嘟”滚动的声音。
  铃铛儿拿起一根柴火小心地塞进灶膛,让那火焰继续熊熊燃烧,温暖着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驱散雨天的阴冷和潮湿。
  灶上的甑子依旧升腾着米饭的清香, 蒸笼里的菜肴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切如常,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她和娘在这里开店很多年,孤独已成为常态。这样独自守着灶膛的雨天重复了很多遍,像是命运给她定下的标签,小小的一簇火和漫长的雨天。
  她偶尔会想起年幼时的事, 爹因为身体原因后期修为难以寸进,且时常生病, 经常闭关休养, 他闭关时若娘外出游历或出任务去了,自己就可以化作原形从爹留下的小孔钻进去,爹会立刻醒过来,在溶洞里带着她玩水。
  她化作原形在溶洞里的水潭里游来游去,潜得深深的,然后突然蹿出来浇爹爹一身的水。他会一次次露出无奈地笑,抬袖擦拭脸上的水迹, 那袖子上总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爹爹不喜欢水, 所以总是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守着她玩耍,他的蛇形因为撕裂后再缝补变得格外骇人,所以他从不以原形示人,永远都是那副清瘦温和的书生模样。
  “这么淘气, 不知是随了谁的。”他总是这样说,声音温软, 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眼底盛满了星光。也是他,有时候会看着自己发呆,喃喃道:“玥儿相貌和性子都像娘,最是乖巧可爱。”
  他爱慕娘亲,仰望娘亲,依赖娘亲。每次娘亲回来,他总会第一时间凑上去喊上一声“师姐”。
  那时候的娘亲像一阵自由的风,她是修为高深的宗主首徒,肩负着宗门的未来,也肩负着养家的重任。
  她待在一剑宗的时间很少,每次都是风尘仆仆地回来又离开,仿佛有一辈子都处理不完的事情,回来后随手递给女儿的储物袋里总是塞满了惊喜。
  人间的糖画捏得栩栩如生,龙、蛇、凤、鸟她都尝过了,是一样的味道,也是一样的价钱,同样是三文钱,要龙凤的话就可以多吃一点糖。
  竹哨是小小的一截竹管,其貌不扬,但是声音高昂响亮,能够传得很远很远,宗主爷爷听见了就会来找她,笑着说她是“烦人精”,吵得整个一剑宗不得安宁,后来宗主病重,她便不再吹了,因为会吵到他休息。
  还有用丝绢扎成的绢花,牡丹、蔷薇、梅花、菊花,还有小蝴蝶和小蜻蜓,她最喜欢小蝴蝶,轻轻一碰就会颤巍巍地扇动翅膀。她把绢花戴在头上,让爹爹御剑带着她满宗门飞,绢花很鲜艳,看到的人都会夸她的绢花好看,她便扬扬得意地说这是娘亲给买的,家中还有许多不同样式的。
  娘亲的手是温暖的,覆盖着常年练剑的薄茧,抚摸她的脸颊时,会刺刺的。
  她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茧子,就说娘的手上有许多蜜蜂的脚,在她脸上踩来踩去的。爹娘就会笑,然后更用力地摸她的脸,让蜜蜂跳得更厉害。
  爹娘很相爱,他们爱着她,也爱着彼此。
  娘亲是坚韧的磐石,爹爹是包容的流水,而她是环绕着磐石在水中游动的鱼儿。那时候,触手可及的幸福就像溶洞顶上那些折射着微光的钟乳石,晶莹璀璨。
  娘亲看向爹的眼神总是藏着浓浓的心疼,她见证了黑蛇的一切,当初心怀恻隐救他一命,不过是不忍看一条性命在自己眼前逝去,而且还是喂养了许多年的小蛇。从手指那么细的一条长成树干般粗壮的大蛇,她都一点一滴看在眼里。
  后来动情了便时常觉得心疼,昔日的惨状历历在目,是她血淋淋的梦魇。
  爹其实是有些懦弱的,面对白蛇的阴谋阳谋,面对宗门的步步紧逼,面对九霄的排斥驱逐,他总显得那么力不从心,像一株随时会被狂风折断的芦苇。
  可就是这样懦弱的爹,在她闯祸时从不会疾言厉色。哪怕她把宗门的药田糟蹋得一片狼藉,爹也只是愣一下,随即露出那种“哎呀,这下麻烦大了”的苦恼表情,然后牵起她的手,笑着说:“无妨,让爹看看该如何处理。”
  若是实在棘手,他便轻轻叹气,带着点认命般的妥协:“出大事了,要去求宗主帮忙了啊。我们玥儿也是长大了,能闯出这么大的祸。”
  那时的宗主爷爷,还是那个会从围剿中救下小黑蛟、会包容他们一家的慈祥长者。
  也是这样懦弱的爹,会义无反顾地挡在娘的面前,大吼着:“我妻女是妖又如何?我也是妖!她们没有半分罪责,没有负过一剑宗分毫,为何要赶尽杀绝!”
  “我愿与她们同进退,共生死,不管是驱逐还是诛杀,你们只管冲我来!”
  铃铛儿那时还叫白玥,她藏在娘亲的妖丹里,看着那些修士伤害自己的爹娘,害得娘亲狼狈远走,爹爹重伤,白蛇的锁链缠在爹爹身上,让他像一只被捆住的猎物。
  她好恨啊,恨意如尖刺,戳得她体无完肤,全身上下都是小小的洞眼,日日夜夜,漫无止境地流着血,流着她满是恨意的血,流着娘亲不甘的血,流着爹爹屈辱的血。
  她才知道,原来恨意会让人那么疼,四肢百骸都在疼,天晴会疼,下雨也会疼。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回忆,只有遗憾与怨恨。那些幸福和欢喜,再也难以体会。
  白蛇。
  她那名义上的“姑母”,她骨子里的狠毒与贪婪早已给出一次次警示,可所有人都天真地以为她化形后能收敛那属于蛇族的冷血和狠毒。可他们都错了,大错特错,她连养育她的师尊都能毒杀,一条曾与她争夺养分,被她视为累赘和耻辱的双生蛇,她怎会放过?
  而娘亲是知晓她全部秘密的人,她怎么可能放任这样危险的存在活着。
  所有的苦难一一尝遍后,追溯源头,才明白一切都是当年那颗双头蛇蛋中埋下的恶因,经历无情的时间,最终结出了苦涩的毒果。
  白蛇的报复,是间隔了几百年的灭族之仇,也是她野心扬帆的标志。在那之后,一剑宗就成了她的一言堂。
  铃铛儿伸出手,指尖拂过灶台边缘那些烟火熏出的黑色痕迹,在这些痕迹里,是她和娘亲的一年又一年。
  她眼中的火光明明灭灭,暖黄色的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有几个瞬间,她的脸色阴翳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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