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归楹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菜篮子,在她的带领下走进了后厨。
  支着两口大锅的灶台后,有一个身材富态的妇人正在忙碌,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乌黑发亮的长发盘在头上,裹着一条深蓝色的头巾,那圆盘一般和善的脸上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如小姑娘那般的,漆黑又璀璨。
  她的身影藏在灶台后,面容被升腾的白色热气模糊,一副沾染了人间烟火气的慈悲。
  一口锅里支着大大的甑子,米饭的香味从中透出来,带着稻米独有的清香。
  另一口锅里放着一个四层的蒸笼,里面有肉香,也有菜香。
  “铃铛儿,把厚叶草切成段放到甑子下面煮着,然后看着火,两个灶都要烧,别让火灭了。我去后院把客房打扫出来,今天夜里会有好些客人从秘境里出来……”
  交代到一半,妇人突然看见了归楹,开口问道:“一剑宗的客人,怎么来了后厨?”
  铃铛儿脆生生地回话:“娘,他会种菜,我让他来跟我说说怎么种菜。”
  妇人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只是和归楹说:“我家丫头活泼好动,若是客人被缠得烦了只管来找我,我拘着她不让她烦你。这地方僻静,那些前往秘境的修士都是来去匆匆的,且很少与我们搭话,所以她时常觉得无聊,缠着喜欢的客人玩闹。”
  归楹应了一声,说:“无妨,她很乖。”
  妇人笑着附和,“铃铛儿确实很乖,客人坐在灶前暖暖吧,这段时间雨水太多了,又潮又冷。”
  她说完就出去忙活了,归楹摘下斗笠和蓑衣挂在墙上晾着,然后还把篮子里的厚叶草洗了切了煮上,这才坐在铃铛儿旁边的灶膛前,先是往里面递了两根柴火,通了通里面的灰烬,让火更旺,最后才看向小姑娘,用眼神示意她说话。
  铃铛儿开心地笑着,她人如其名,圆圆的眼睛和鼻子像铃铛儿,说话的声音和笑声都清脆如铃铛儿。
  “本来不想和你说的,因为娘说往事就像前尘,要想活得更好,就得将前尘忘却,只顾今朝的福与祸。”
  她说着捅了捅灶膛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柴火,激起一阵灰白的灰烬从里面扑腾出来,弄脏了她的发髻。
  “但是吧,有些事情好像是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你会在今日出现,命中注定你与我搭话,命中注定我种不好红须菜……所以啊,万物自有因果,不是想要不提就能不提的。”
  她这话说得老气横秋,脸上也带着浓浓的愁绪,一点也不像个小姑娘。
  这样的话,像是她娘会说出来的,毕竟许多人都知道这家客栈的店主来历不凡,消息灵通的程度绝非常人。
  这些话许是她跟她娘学的,如今搬到归楹面前卖弄了起来。
  第124章 修仙(54)
  “这个故事发生在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 蛇妖一族因修士的围剿受到重创,在族长的带领下,他们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地逃离了居住的沼泽, 前往妖族中的最强者黑蛟一族寻求帮助。
  可蛇族一向冷漠又自私, 平日里从不跟别的妖族接触,所以他们并不知道黑蛟一族的详细居住地,只能在附近大肆搜寻,试图找到黑蛟一族。
  但,黑蛟一族与蛇族并无交情,自然不会引火上身, 所以就冷眼旁观,一直藏匿自己族群的踪迹, 避开了蛇族的求援和搜寻。
  后来, 蛇族被九霄修士围剿而灭。但在这次围剿中,有一颗蛋活下来了。
  那是一颗被蛇族放弃的蛋,孵化了许久都没有孵出小蛇,所以蛇族都以为这是颗死蛋,在逃亡中便没有将其带上,任由那颗蛋孤零零地待在沼泽里,最后被一个修士发现, 带回宗门后抚养长大。
  那颗蛋确实与众不同, 修士耗费大量灵力将其孵化,孵出来一条双头蛇。
  一条怪异的双头蛇,一雌一雄,一黑一白, 白蛇为雌,黑蛇为雄。双头蛇生存格外艰难, 两个头各有主见,所以时常朝着两个方向移动,好几次险些将蛇身撕裂成两半,而且两个蛇头都要进食,撑到更是日常困扰,最后只能算好时间分开投喂。
  白蛇强势,多次想要趁修士不备咬死黑蛇,修士分身乏术,便指派了自己的弟子亲自看管这条双头蛇。
  许多年后,双头蛇修为小有所成,白蛇趁修士闭关,强行与黑蛇分割,自己占据了大半的身体,不仅没有给黑蛇留下脊柱,就连肉和皮都只有零星一点。
  黑蛇险些就死了,是那名照顾他们的弟子及时发现,然后用法术救下了黑蛇,还用自己的血肉捏了肉身补全了他的不足,黑蛇这才活了下来,因为他的肉身是捏出来的,所以身上的鳞片一半是坚硬的黑色鳞片,一半是柔软的透明鳞片。
  白蛇修炼天赋极佳,所以修为长得很快,黑蛇拿她完全没办法,只能被迫伏低做小,不敢忤逆半分。
  又过了百年,两条蛇都成了宗门出众的人才,白蛇是受人敬仰的大师姐,黑蛇则娶了当初那名救下他的弟子,两人感情深厚,于第二年育下一女。
  十年后,那名救下双生蛇的修士沉疴缠身,久病难愈。只要他一死,宗主之位就会空缺,所以从那一年开始,为了成为宗主的预备役,所有弟子竭尽所能,无所不用其极。
  白蛇也想争,她将目光放在了除妖上。
  围剿黑蛟一族,就是白蛇提出的计划,她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被师尊阻拦,便提前联系了其余的宗门,待箭在弦上时,才通知了自己的宗门。
  除了病重的宗主,宗门的长老自是认可赞同。
  这次围剿来势汹汹,是白蛇对旧事的报复,也是她野心的起点。
  黑蛟一族在这次围剿中元气大伤,损失了不少同族,但那病重的宗主强撑着救下了一条年幼的黑蛟,藏匿于自己的峰内,计划着几年后悄悄将其收为徒弟,一如当年的蛇妖。
  自那之后,黑蛟一族总是送来宝物,多是些延年益寿的宝物,他们希望宗主能活下去。
  他们希望宗主能活,自然有人希望宗主去死。白蛇就希望宗主去死,所以她下了毒,让宗主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再名贵的丹药也救不回来。
  宗主临死前,将最信任的弟子唤到床前,让她在自己死后带着女儿和那只黑蛟离开宗门,去往白蛇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可事事不如意,宗主刚死,那名弟子妖族的身份便被白蛇公之于众,她百口莫辩,偏偏为了丈夫和女儿的安危不能将白蛇的身份说出来,生死存亡间,是黑蛇以命相逼,两人合力才搏出一条生路,让那名弟子活着离开了宗门。
  不过黑蛇走不了,白蛇集结了九霄所有宗门,死局已定,妻子的离开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的,白蛇收了黑蛟为徒,她觉得黑蛟年幼,便欺瞒哄骗,说是自己救了她,此后一直演着师徒情深的把戏。直到那年寻仙录,黑蛟在老宗主的遗物中找到了一封血书,方才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所以发狂跑了。”
  铃铛儿说完抿唇一笑,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红扑扑,软乎乎的。
  “我一直都知道你,你是归楹,是……是黑蛇的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
  归楹有些窒息,他猜测过很多,但从未想过,岸竹和宗主会是妖。明明他们俩,对妖的态度一直深恶痛绝,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归楹有些苍白的脸色。
  “白玥就是那个女儿?黑蛇和另一只妖的女儿?”
  铃铛儿摇头,用气音很小声地说:“不是的,那个只是白蛇找来的替代品,我才是那个女儿。但是他认不出来,因为他当年受了很重的伤,娘离开后他被白蛇囚禁了很多年,最后生出心魔,厌恶妖族,厌恶自己,变得完全不像他了,这才被白蛇放出来成了你的师尊。”
  铃铛儿的话像是一把客观的凿子,将他近百年的记忆凿穿,让里面那些隐秘的违和露了出来。
  岸竹的孤僻、他对宗主的言听计从、白玥的恃宠而娇、岸竹只存在于表面的父女情都有了解释。白玥如此自负,一定是受到了宗主的偏爱,所以她觉得自己在一剑宗能横着走,也因此,没有看出父亲表面的溺爱下藏着的漠不关心。
  或许,她根本不在意岸竹是否关心自己,毕竟有宗主的偏爱,她确实地位不凡。
  “有一年,他带着你一起来这秘境,出来时你们在这里落脚,还吃了娘做的菜,可是他吃不出来了,他也认不出娘和我了。那时候娘就说,爹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对你也不好,娘说,他没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也没有成为一个好师尊。”
  归楹无法回答,便从储物袋中拿出那只白色瓷瓶,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丹药吗?”
  “这是用娘的血炼制的,因为他的肉身是娘的血肉,所以要经常吃这种丹药,不然就会死,这丹药中有一味草药,以血液为食,所以他要取血养药,身体一向不好。当年娘离开时,取了很多血留给他,但是血液离体后需要很多灵力来保存,九霄的灵力不够的,现在恐怕早就失效了,除非,他找到了别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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