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旃极挑眉,“也对。一人得长生,随后看着全家老死的感觉并不好,多少修士因此滋生心魔,为了复活家人铸成大错。”
  而且,光是一条灵脉的爆炸根本无法引来这么多人。
  三年前元州灵脉爆炸,城中便多了许多修士,他们在元州城来去自如,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或许追踪他们的来历就可以找到他们的目的。
  除此之外还有雪乡的覆灭,那是今年才发生的事,那些接到宗门任务的修士也是今年才出现的,他们和问道楼之间有关联吗?
  清珩决定进城后抽时间去问道楼探查一番,至少要找出他们驻点在此的秘密。
  入城的队伍排到寒临时,他已经被晒蔫了。
  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趴在毛驴身上,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本就破烂的衣服沾染了血迹和灰尘后越发狼狈,血液的腥味和汗味纠缠着,让周围人下意识避让。
  那守卫上下打量他一番,“新来的?入城费一两银子。”
  寒临握着那柄被黑布包着的剑,想试试能不能用它抵了入城费。
  那守卫摆手,“不可,我们只收银子。”
  旃极看着他的惨样,晃悠到清珩身边,“师尊,助我。”
  清珩无言,取了两枚灵石扔给他。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便骂了声:“孽障。”
  旃极抛了块儿灵石给守卫,“此物可否当作我们二人的入城费?”
  那守卫连忙将亮晶晶的灵石藏进怀里,恭敬说道:“可以可以,这位老爷里面请。”
  旃极一身红衣,裸露在外的皮肤莹白细腻,灰白长发和俊朗的脸让他格外引人注目。和寒临的落魄狼狈截然不同,他俊朗风流,红衣猎猎,和这漫天黄沙格外相配。
  那枚灵石在一闪而过,寒临注意到了。
  他艰难开口,嗓音沙哑地说:“你怎会有那种东西?”
  旃极随口说道:“找师尊讨的。好在这里可以用灵石交易,不然你真得暴尸荒野了。既然如今有钱了,就进城找大夫治伤吧,先保住你这条小命再说。”
  寒临点头,或许是太难受了,他没再开口说什么。
  001:“旃极为什么不用灵力给寒临治伤?”
  清珩:“他如今一抹残魂,本就积攒不下多少灵力,维持人形便已竭尽全力,分给寒临那点,是仅有的了。”
  001:“那你为什么不帮寒临治伤?你灵力很多。”
  清珩:“我为何要救他?我只答应完成你的任务,除此之外,一概不管。”
  001:“你说得也有道理。”
  元州很大,城里人来人往,房屋都是用砖石建成,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和黄沙。
  富人们穿着华贵的长袍斗篷行走在干净的街道上,素色的斗篷裹住了他们的身体和相貌,偶尔露出来的手腕上戴着耀眼的金银饰品,很多富贵老爷身边会跟着几个女子,她们穿着窄窄的抹胸和轻薄的灯笼裤,露出或纤细或健壮的身体,再用一条彩色轻纱裹在身上遮挡风沙。
  她们身上佩戴着金银宝石,脚腕上有铃铛,行走间铃声清脆。
  蜜色肌肤在轻纱的遮掩下半隐半露,露出来的眉眼美艳勾人,在那样的眼睛里,算计和野心都变得格外美丽。
  这里是元州。
  富人用黄金酒樽品美酒,穷人只能趴在黄沙中舔舐湖水的元州。
  贫穷和富裕的界限如此分明,富人踩着穷人的脊梁登上镶嵌着宝石的马车,高大的马匹仰头踱步,踩踏了穷人贴地的手掌。
  那只手掌下意识蜷缩,最后麻溜地站起来向马车里的老爷讨赏,几枚铜板便能将他打发,谄媚和卑微是烙印在他灵魂上的印记,他靠着这样不堪的处境生活。
  旃极是个男人,但不可否认他是个肤白胜雪的美人,红衣鲜艳,元州又恰好喜欢这样的鲜艳。
  自他进城的那一刻起,便有很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了,那些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扫视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用自己毒辣的经验给新出现的货物定价。
  寒临皱着眉,一只手拽着旃极的袖子让他站在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握紧了那柄剑。
  “你太显眼了,会惹祸的。”
  旃极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但目光巡视了一番,觉得他身上脏兮兮的没有地方落手,便无所谓地抱着手,“无妨,我师尊在呢。即便我是个逆徒,但我师尊也不会允许他们动我一根毫毛。”
  “你师尊在哪儿?”
  “就在我身边,但是你看不见。我师尊行事低调,不爱被人盯着看,所以经常用隐身诀藏匿踪迹。”
  寒临不信,白了他一眼,“最好是真的。”
  旃极哼笑,“你拜我为师,说不定他会纡尊降贵现身看看你这徒孙。”
  他本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寒临真应了,说:“好,待我痊愈,我就拜你为师。”
  这样一来,旃极便日日盼着他早些好。
  他将那枚灵石拿去问道楼换了一锭黄金,又在问道楼花费二两金换了两粒丹药给寒临服用。
  那丹药品质极差,在旃极眼里是失败的废丹,但只有这样的废丹才能供未经修炼的凡人服用,里面微薄的灵力能够增强药效,却不会损坏凡人的身体。
  两粒丹药下去,寒临好了大半,后面只需静养便可。
  旃极租了一处破院子让他住着,每天好吃好喝照顾着,只盼望他早点痊愈拜师。
  与此同时,他也为拜师仪式准备了很多东西,全新的桌案,图案复杂的红色桌旗,雕花香炉,甚至还找匠人给清珩做了一尊泥像,但是手头的银钱花得差不多了,只做了个半身的。
  拜师那日,他郑重其事地将清珩拉到泥像后面,说:“师尊你在这待着,待会儿受礼。徒弟不孝,如今余留一缕残魂不能在师尊身旁尽孝,往后残魂散了,便让寒临替我侍候师尊。”
  清珩皱眉,骂道:“胡言乱语,本尊怎会让你魂散。”
  旃极倒是洒脱,一撩衣袍跪在清珩面前磕了个头,言语诚恳地说:“徒弟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也知道师尊为了我们三人耗费了何等心血,所以只求师尊顾全自己,若实在留不住,便不留了。”
  清珩摇头。
  若修道者都要有执念,那清珩的执念便是那些年没能救下徒弟的遗憾,这种遗憾甚至超越了成仙的欲望。
  他的三个徒弟,都是由他亲手教导长大的,倾尽心血培养,方才长成震慑一方的人物。
  可他不过闭关几年,出来后便全变了。
  先是首徒在他闭关时身死魂灭,后来二徒弟在她闭关时被人迫害,在漫长的痛苦中选择自毁妖丹,最后是三徒弟为了成全他的愿望因果缠身,身陷囹圄,如今只剩个没有理智的傀儡。
  他一定会救回三个徒弟。
  赤轮当空,清风无力。
  不平整的院子中摆着桌案,鲜艳的桌旗上放了些便宜的贡品,一尊黄泥小像摆在正中间。
  寒临听从旃极的安排对着黄泥小像磕了三个头,然后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在黄泥小像上。
  而清珩适时伸出手,接住了一滴血。
  他先是从鲜血中捻出一丝金线,随后食指一勾,便勾来一条细细的黑线,将两条线绑在一起后,金线中缠绕着一丝黑气,黑线中金光流动。
  如此一来,这师徒关系便缔结成功了。
  最后,清珩摊开手,纹理模糊的掌心中出现了一个线条赤红的阵图,磅礴的灵气自阵图中迸出,如决堤浪潮般涌了出来,莲台上缠绕的黑气极其活跃地吞噬着溢出的灵气,确保灵气不会散出后便恢复了平静。
  一本纸张泛黄,装订线毛躁的书本出现在清珩手中。
  他以手指为笔,在全新的一页写下了“寒临”二字。
  那刚刚连接的金线与黑线便成了墨,顺着他的手指落在书页上,铺成了一个名字。
  写成之后书本隐去,寒临也正式成为旃极的徒弟,入了清珩的师徒谱。
  寒临突然抬头看向那染血的黄泥小像,他指尖的伤口已经不再出血,黄泥小像上的血液也没有出现任何的不寻常,但是他就是感觉到了变化。
  一直疲惫虚弱的身体好像健康了些,他有了些力气,那落在皮肤上的阳光也不会再让他觉得烧灼,头晕和四肢发软的症状都有明显的改善。
  寒临握了握拳头,他皱着眉看向那黄泥小像,没有任何变化。如此一来,便只能将目光投向旃极。
  “我好像好点了,拜师都会这样吗?”
  旃极耸肩,笑得有些邪气:“不知,我拜师已是几百年前的事情,早已忘了当初是何景象。”
  寒临看着他,也没说信不信。只是开始动手收拾院里的东西,桌案上那些食物都要好好收起来,他们如今没什么银子,更要省吃俭用。
  就在此时,院门被人踹开,几个壮硕的男子挤进了小小的院落,一进来就将旃极和寒临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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