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周而复始,不断繁衍,永远也难以摆脱。
  身处那样的环境中,血肉支撑起来的躯壳感到窒息,被囚困在躯壳里的灵魂同样窒息。
  年幼的方许年透过那些人看到了自己,无数个自己,在任何一个节点上选错的自己。他们面目狰狞,愤世嫉俗,只敢藏在这样的小网吧里。
  他被那样的想象吓得浑身都是酥麻的鸡皮疙瘩,也就是那一刻起,他决定远离江望。
  在漫长的人生中,属于他的顺利轨道并不多,他一定要坚定地选择最直的那一条,绝不能有丝毫偏轨。
  他害怕那些坐在网吧里面目狰狞的“自己”。
  更害怕那真的是自己。
  就在他下定决心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这个朋友不好,离开他。他会影响你的,离开他好吗?]
  他没有管,以为是谁发错了,只当作寻常恶作剧。
  结果一周后他再次收到了短信。
  [你还没有离开他,真不可爱。]
  后来江望就因为翻墙逃课摔断了腿。
  那是一个晚上,江望说他翻墙的时候前面有人对着他打开了很刺眼的手电筒,他被晃了眼睛,然后就从墙上摔了下来。
  方许年确定了有人在监视他,但是除了他自己,好像没人相信这件事。
  因为短信并不是经常出现,间隔最长的时候隔了整整一个学期。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号码,确实像校园霸凌下的恶劣玩笑。
  方许年和江望绝交有自己的考量,也有短信的逼迫。
  他确实决定了要远离江望,但如果不是短信的威胁,他会选择更委婉的方式给这段友谊画上句号。
  每次方许年身边出现新朋友,就会有短信过来。
  但如果他按部就班地好好上课,一个人孤零零的时候,就不会有消息过来。
  那个监视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让他好好学习吗?
  方许年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是威胁的前兆,如果继续和骆明骄交朋友,那个人又会出手。他很想揪出那个人,但不能拿骆明骄的安危来做赌注。
  还好还好,他紧赶慢赶,和骆明骄把朋友之间必须做的事情都做掉了。
  去朋友家做客、在朋友家留宿、结交朋友的朋友、和朋友一起出游、和朋友倾诉心事……圆满了。
  就算这段友情再次戛然而止,也不会那么遗憾。
  第二天早上八点,在骆家吃完早餐后骆明骄和方许年一起乘车前往建设小区。
  西六环大半部分都是尚未开发的老城区,老旧小区林立,街道狭窄,地面残破,道路两边会有小摊贩占道经营,许多辆背着营生家伙的三轮车时刻准备和城管来一场刺激的追逃游戏。
  建设小区前面那片更是重灾区,周边很多自建房,前方的空地被私人圈起来使用,占据了不少道路,导致路面只能供两辆车一来一回行驶,所以经常导致堵车,夹杂其中的电瓶车和自行车总是伺机而动,随时准备着冲上去“夹缝而逃”。
  一堵车就有沉不住气的司机开始疯狂按喇叭,“滴滴叭叭”的声音吵得人脑瓜子疼,快速行驶的电瓶车也是极大的安全隐患,周边店铺的老板都不准孩子离开店里,生怕被车撞了。
  这一片的乱象是很多年都没能解决的沉疴旧疾,从方许年小学的时候就吵着要整改,每次都是大刀阔斧地动工一阵,然后没多久又安静了,一直拖拖拉拉到现在。
  豪车在a市并不罕见,但是在建设小区这一片却很罕见。
  方许年坐在车里,感觉周遭的喇叭声都比平时文静了很多。
  但是堵车是不可避免的,距离小区不远了,下车走都比坐车快。
  他提议后骆明骄立刻就答应了,也是这一路被堵得没脾气了。
  小区里很多楼都是将一楼改成门面,方许年他们住的那栋一楼是一家小小的汽修店,外面的空地上摆着两辆车,有几个小工正在热火朝天地洗车。
  高压水枪的声音很大,他们回到家里依旧能听见那阵“滋滋”声。
  方许年家的位置不太好,客厅和卧室的窗户都是朝着小区里开的,所以声音格外明显。
  屋里的家具都很老旧,墙上还挂着一张全家福,老旧的木质边框框着幸福的一家三口。
  沙发是深棕色的藤编沙发,上面铺着粉红色套子的海绵坐垫和靠枕,藤编茶几上面是一块圆形的玻璃,上面放着一个木托盘,里面倒扣着四只玻璃杯,茶几下层放着几个塑料收纳框。
  同样老旧的电视柜,并不大的电视上盖着一块白色蕾丝的防尘罩,印着粉色荷花的老式饮水机,同样盖着蕾丝防尘罩。
  墙角竖着三角柜,上层是柜门是海棠花的玻璃,在白天看起来很漂亮,但同时透露着一种美人迟暮的老旧气息。
  骆明骄坐在沙发上四处张望,客厅很小,放置了这么些家具就显得拥挤,厨房和客厅是连着的,中间有一道老式的珠帘,鲜艳的珠帘后是狭窄的厨房。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总面积应该在六十平左右,每一个区域都很狭窄,物品堆得满满当当,最多的就是用于收纳的家具。
  这在当年是条件很好的宿舍,现在却拥挤又狭窄。
  方许年从茶几下方的收纳框里翻出几个橘子放在他前面,还有两个发蔫儿的苹果,他拿出来看了看不太好看,又给塞回去了,打算明早带去学校吃,然后把垃圾桶移过来摆在骆明骄面前方便他扔垃圾。
  “你先坐会儿,我去楼顶把衣服收下来。”
  骆明骄立马站起来,“唉,我跟你一块儿去。”
  这栋楼一共七层,方许年家住在二楼,他们要爬到顶楼去收衣服然后再回来。
  楼顶摆着好几个晾衣服的铁架子,方许年家的在最外侧,晾着床单被套和一些衣服。
  骆明骄一边接过方许年取下的被套一边问,“你们一直都是在楼顶晾衣服吗?”
  “也不是,小时候我们这些低层住户是在楼下晾,但后来下面开始洗车了,就全部挪到楼顶晾了。”
  回家后方许年把收回来的衣服整理好,然后就开始打扫。
  扫地拖地擦桌子,忙活一圈后去厨房洗碗洗厨具。
  他妈妈现在这个保姆的工作不用在雇主家过夜,每天六点左右准备好晚饭后就可以下班了,所以又托熟悉的人介绍了个夜间护工的活儿,白天病人家属会过来看着,只需要晚上去守着。
  护工这一家给的钱多,病人情况比较严重,上厕所没办法自理,并且晚上八点和十二点都要输液,还要遵医嘱每隔一个小时翻身一次,几乎是整夜不能合眼。
  第二天早上八点下班,回家睡一会儿,然后赶着去学校接雇主的两个孩子放学,接回家后又得立马做午饭,午饭做好雇主也差不多回来了,她就照顾两个孩子吃饭,吃完饭玩一会儿就得哄睡,孩子睡着后开始收拾家里,擦洗整理之类的烦琐工作每天都要做。
  午休后雇主起床上班,顺道送孩子上学,她就可以去收拾房间和卫生间了,然后忙碌一会儿又得准备接孩子做饭了。
  孩子放学是准时的,但是雇主下班的时间不太准,所以偶尔会有耽搁的情况,但一般不会超过六点半,她七点就得去医院,如果遇到雇主下班晚点,可能晚饭都来不及吃,就路上买点东西凑合一顿。
  厨房里会有没洗的碗筷是很正常的情况,这样连轴转的生活里,需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所以经常会忘记上一顿匆匆吃完后没有洗的碗筷。
  护工这种活儿不是每天都有的,而且大部分都是短期,最长不会超过一个月,所以每次她都不会错过。
  全部打扫好已经十点多了,方许年去敲主卧的门,敲得很大声,没一会儿房门就打开了,一脸困倦的女人穿着白色短袖黑色长裤走出来,她脸色蜡黄,颧骨上是褐色的斑点,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眉间留有很深的川字纹,让她看起来严肃又刻薄。
  这就是方许年的母亲许文秀,一个看起来脾气就很坏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校园(26)
  房间门口的墙壁上贴着一面镜子, 许文秀站着镜子前梳头发,她漠然地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到显得丑陋的脸,语气虚浮地和方许年说话:“不是说放假要留在学校吗?怎么回来了?”
  方许年叫她起床后就挤进了狭窄的厨房给她做饭, 房子很小, 所以声音的传递并未受到多大的限制。
  方许年说:“我带朋友来家里玩,他叫骆明骄,是这周新来的转学生。”
  菜下锅后爆开的声音覆盖在母子俩的交谈声之上,浓烈的油烟味充斥着这间小小的房屋。
  许文秀扎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脸上漠然的表情变得有些许生动, 嘴角久违地勾起,在干瘦的脸颊上挤出两个不甚明显的酒窝。
  是僵硬的肌肉被牵动, 尽力做出了友善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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