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倪简走了一会儿,感觉慢慢找回身体的控制权了,便不再让黎拓扶她,自己沿着走廊走。
没走几步,转个弯,碰到意想不到的人。
他今天的穿着风格和他平时不大一样,一身黑,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头也是低着的,因而大半张脸隐在阴影处,留一截尖削的下巴和微抿的唇,两手插在口袋里。
显得人有些冷漠疏远。
但他抬起头,对倪简微微一笑时,又分明还是那个简平安。
“你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倪简似乎从他的笑中品出一丝……失落?让她下意识地想摸摸他的脑袋,像安慰吃不到食物的狗狗那样。
但她没有那么做。
她再迟钝,也知道当下的氛围不合适。
偏生她又不太擅长活跃气氛,脑子也还没那么清醒,干巴巴地问:“你晚上去哪儿了?”
换作别人,大概会被她这种审讯般的口吻问得不悦,但简平安只是好脾气地说:“处理了点事。”
“哦。”
幸好格瑞斯的救命讯息及时送达,她叫他们去吃饭了。
倪简本来也没受什么重伤,饭后便准备收拾东西回市区。
简平安走过来,“你的手不方便,我来吧。”
她回头,想到黎拓的话,转身的时候,装作绊住脚,整个人向他倒去。
本想借着扑到他怀里,摸摸他身上有没有枪,岂料他反应迅速,扶住了她。
“没事吧?是不是药劲还没完全过去?”
倪简对上他透澈无暇的眼,有些懊恼,她怎么能用这么低劣的手段试探他呢?
她摇摇头,正要提步,简平安忽然伸手绕过她的后背,将她一带。她没有防备,撞上他的胸口,下一秒,他的脑袋垂下来,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他抱住了她。
倪简浑身一僵,所有感官细胞也停滞了,须臾,才迟缓地恢复运作。
他身上混着汗、风尘的气息,颈边是他喷洒的鼻息,羽毛尖似的轻拂。她看到他的耳后的碎发间,长着一颗小小的痣。
然后,她听见简平安说:“还好你没事。”
虽然他们接过吻,肌肤相亲过,可拥抱作为一种脱离了原始欲望的情感表达,于她而言,包含的意义反倒更复杂。
唇舌,性| 器,它们的交缠,有时只需要一定的欲望。
拥抱不是。
心脏,灵魂,它们的靠近,则仅受人类感情的驱使。
倪简此时此刻很清醒,清醒得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以及温度,她犹豫片刻,手臂环绕他的腰。
他肩宽腰窄,够她完整圈住。
没有枪。
也没有任何武器。
看到他这身装扮的时候,倪简的确有所动摇,担心他背着她干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的心这才稍落,从他怀中挣出。
“话说,平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别墅周围的信号被屏蔽了,她也没给他发定位,他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简平安说:“我跟蔺绍辉过去的。”
“那你的车呢?”
“临时借的。”
也不算骗她,本来就是卫璎借的。
倪简还有疑惑,他车技那么好,是不是因为他恢复了部分记忆?
但她到底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潜意识里觉得,她知道得越多,他就离她越远。
格瑞斯送他们出门,黎拓依依不舍地跟在倪简屁股后面,不停地问“倪简姐,你就不能再多待两天吗”“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黎拓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像只刺猬,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想扎两下。
有次他惹到倪简,她把他胖揍了一顿,他顿时就老实了。从那之后,他成天倪简姐长倪简姐短地叫他,她去哪儿上学,他也去哪儿,他们笑他是她的跟屁虫他也不在乎。
倪简觉得他心智不成熟,上卡斯特前,她告诉他,让他走好自己的人生路,不必时时以她为指向标。
她独来独往惯了,不想继续带着他这个小拖油瓶。
他听懂她的意思了。目送她坐的列车飞驰而去,忍了许久的泪终于爬满整张脸。
在她走之后,黎拓努力学习、生活,想离她近一点,她不再用看不懂事的小屁孩的眼神看他。
首都说大不大,交通线路四通八达,可以抵达任何地方;说小也不小,即便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他们也七个月没见了。
他们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久别重逢,她身边竟多了个碍眼的家伙。
这会儿当着简平安的面,黎拓不好说他的坏话,只叮嘱倪简:“倪简姐,你分化期信息素不稳定,切记保护好自己,别被什么乱七八糟的beta占了便宜。”
还不如直接报简平安的名字呢。
beta又不会受omeg息素影响,那些alpha才是她该警惕的。
思及此,倪简便心烦意乱,敷衍地应下,叫上简平安走了。
黎拓立在原地,怅然若失。
格瑞斯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说:“小拓,你还不明白吗,倪简争强,她的眼睛一直向前看,她不会回头的。”
黎拓说:“我知道我落后她很多,可我已经在追她了啊。”
“她要的不是费很大劲才能赶上她的弟弟,而是能够和她并肩的伙伴。”
黎拓不服气:“那个简平安就能吗?”
格瑞斯摇摇头,“他绝不是你我看到的那样简单。”
她识人无数,和简平安接触短暂,即使看不穿他,也不至于轻易被他的表象蒙骗过去。
“您也觉得他不对劲?”黎拓急道,“那您怎么不劝劝倪简姐呀,万一她被欺负受委屈怎么办?”
格瑞斯背过手,转身回去,留下最后一句。
“铁炼成钢,需要淬炼,而不是呵护。”
这两天接受的信息太多,太杂乱,倪简晚上翻来覆去的。
她起身,打算去厨房倒杯水,不经意瞥见客厅旁的阳台有一道人影。
城市的夜晚不是漆黑的。
屋外有街灯,屋内有龟缸、各类智能电器的指示灯,月光在各种人工光照的围剿下,反而显得微弱了。
倪简初始有些迷糊,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是简平安。
他也听见了她的动静,摁亮小桌上的台灯,转过头,“怎么睡不着?”
她作息向来规律,这个时候还没睡,只能是失眠了。
倪简接了杯温水,走到他旁边的藤椅坐下,遥望城市灯火,“蔺泽阳说我是omega。”
简平安没作声。
她乜他一眼,问:“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
他没瞒她:“嗯。”
“段医生也没告诉我。”
他说:“我想她是怕你失望。”
“但我终归会知道的。”她自嘲地笑了下,“我也真是迟钝啊。”
简平安说:“性别由基因决定,可你并不受限,不是吗?”
人类经过千年百年的进化,omega多柔弱、娇小,显然,这两个词没有束缚住倪简。
相反,她矫捷、有力。
倪简说:“从小,那些准alpha们就仗着老师的偏爱,耀武扬威的,我特别讨厌他们,但是因为alpha占据了基因的优势,在许多方面优于常人,于是我也想成为alpha 。”
其实她可以多花点钱去研究所做基因检测,或许是担心结果不如人意的缘故,便逃避了。
她只是拼命地学习、锻炼,仿佛这样就可以成为alpha,成为人中龙凤。
然而,她陷入了一个误区——就如简平安所说,她再如何勤学苦练,也改变不了那一串基因序列。
看吧,她分化成了omega。
“我闻到蔺泽阳的信息素了。”她忽然说。
简平安心头一跳,喉间漫起涩意。
他光是想到蔺泽阳对她做的事,就想把他的腺体挖出来喂狗。他下手还是太轻了。
“我闻到那股味道,身体就热得厉害,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可我心理上又十分厌恶。”
她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反感蔺泽阳,还是反感被信息素控制的自己。
“很多alpha把omega视为玩物、花瓶,甚至繁衍的工具。我接受不了我也被他们这么看待。”
倪简停了下,看向他,说:“但我有这种想法,是不是证明,我其实是认同他们的观点的?我也看不起omega?”
“不是的。”
简平安摇头,“你心里知道,这是错的,你只是受社会观念影响太深。你还年轻,倪简。”
她只是个十九岁不到的,刚刚分化的女omega。
拥有强健的体魄不难,但先进的思想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丰富的阅历去筑造。
至少她会反思。
当顺流而下的鱼群中有了一条开始质疑,它该去往何处,为何要去的时候,也许,它会选择逆流而上,从而得到越龙门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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