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你你!”
目睹一切的黎拓脸霎时涨红,半是气的,半是羞的,到底还是退出了房间。
本来想摔门,思及倪简,力道一收,变成轻轻一声“咔哒”。
过去的卫旒,除了队友、上级,从不对旁人解释任何。如果不是知道黎拓是真心担心倪简,他压根不会搭理。
就是人有点蠢。
简平安脱掉倪简的衣服,打湿毛巾,拧干,从头到脚,细致地擦拭。
她身上有摔碰的淤青,对经常锻炼的人来说不足挂齿,而他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大腿中弹,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用刀尖剜出弹头。
但当毛巾擦过绳索勒出的红痕和指头凝固的血痂时,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动作,仿佛痛的是自己。
倪简对此一无所知,她委屈地说:“妈妈,我痛……”
麻药的副作用。
她是把他当成妈妈了。
人的成长不是破茧成蝶,更像洋葱,十八岁的她包裹着十岁的、五岁的她。
只有在妈妈面前,她才可以剥去成年人的外壳,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
简平安给她上了药,穿好衣服,最后掖了掖被角,努力扮演对他来说也很陌生的母亲角色:“好好睡一觉,睡醒就不疼了,乖。”
虽然他的语气因为不熟练而有些僵硬,但倪简也同样不熟练当女儿,她含糊而乖巧地“嗯”了声。
药物的作用很快把她带入梦乡。
简平安从房间出来时,碰到格瑞斯院长。
福利院并不是适合她养伤的地方,但这里毕竟都是她的“家人”,他需要暂时离开,有她信任的人照顾她会好得多。
格瑞斯得到消息,立即赶过来,她一见他,忙问:“倪简怎么样?”
像是家人等在手术室外,迫切地找医生了解病患情况。
简平安答说:“没多大事,已经睡下了。”
格瑞斯喃喃着:“倪简一向是个好孩子,她怎么会惹到谁呢,难道是……”
简平安问:“是什么?”
尽管他是倪简带回来的朋友,格瑞斯依然不敢百分百信任他,摇了摇头,说:“我的随意猜测罢了。”
“格瑞斯院长,我比您想象得更看重倪简。这次的事,我会处理好。”
他平铺直叙的口吻,不是对她的许诺,更像是通知。
格瑞斯说:“平安——我随倪简这样叫你,希望你别介意。”
简平安摇头,说不会。
“倪简从小就喜欢帮助别人,有时哪怕预料到会受伤,她都毫不犹豫,为此给她自己和我添了不少麻烦。我告诉她,正义没错,前提是保护好自己。你知道她和我说什么吗?”
依他对倪简的了解,他大概能猜到,但他想听格瑞斯说。
“——'有时候,正义是需要一些牺牲的'。后来她搬出去,一是想独立,二是不想牵连福利院。”
格瑞斯慢慢地说:“她是个宁肯自己陷入泥潭,也不愿身边人沾染泥点的人。”
“您的意思我明白。”
她是怕他为了给倪简报仇,把自己也卷进去。
简平安当年被卫绥领回卫家,学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对无关紧要的人抱有同情心。
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他该做的,就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达成目的。
人类研制机器人,是为了机器像人;可久而久之,他却觉得自己像一台精心打造的机器,不断地升级系统,以便更好地完成目标任务,周而复始。
很多时候他甚至都忘了,他才十几岁——同龄人在家庭的庇荫下,无忧无虑地上学、玩耍的年纪。
而倪简和他是截然相反的。
她是鲜活的,像一株在阳光底下,不断向上攀升的量天尺。他第一次知道这种柱状的仙人掌时,就听说它的花语是无尽的未来。
他这时忽然理解了,她是受谁的影响。
好人的标准或许因人而异,但毋庸置疑,格瑞斯是个善良的人。
简平安说:“格瑞斯院长,多谢您的关心,不过务必请您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倪简。”
“我答应你。”
格瑞斯叹了口气:“既然你执意做,我也不劝你了。但不管怎么样,有些心意,是别人无法替你转达的。”
她是委婉地叮嘱,让他好好地回来,让倪简知道他的心思。
简平安默了默:“我知道。”
过去执行任务,他从未顾虑过自己的安危。并非不要命,而是越有顾虑,越容易失败。
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倪简给他取这个名字时,就说过,希望他以后平平安安的。
这是的他还预想不到,在后来的数个日夜,她这一句随口的话,将成为带他破出重围的剑与盾。
第25章
倪简醒来的时候,大脑钝痛,像是有人拿把小锤对着神经末梢敲似的。
她撑起身子下床,岂料双腿也跟面条似的,使不上劲,勉强扶着墙才站住。
黎拓正来寻她,在门外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搀她,“倪简姐,你怎么样?”
“还好。”
“你饿不饿?格瑞斯去给你熬蟹黄粥了, 真蟹黄, 可贵了。”
随着环境恶化,联邦加大了水域保护的力度,多地禁止养殖、捕捞,现在外面所谓的蟹黄大多是人工合成的,真蟹黄价格是合成蟹黄的十几倍乃至几十倍。
格瑞斯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
倪简开玩笑说:“那我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你知不知道,之前见你不在,简平安到处找你,接你回来的时候,你的样子真的吓死我们了。”
黎拓碎碎地说着。
说到简平安,她到现在还没看到他。
倪简四处张望了下, 问:“平安呢?”
黎拓撇撇嘴, 显然对他有极浓烈的不满情绪:“把你送回来之后就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一晚上不见人影。”
“他一个人送我回来的?”
她记得,她一路从别墅逃出来,车停在路上,简平安接住了她,后面就没什么印象了。
“对啊。”
想到他给她喂水, 又给她换了衣服,黎拓心里醋溜溜的,忍不住说:“倪简姐,你离那个简平安远点。”
倪简睨他一眼,奇怪道:“你为什么这么反感他?”
“男人的直觉。”
她好笑。
才成年没多久,心态也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还男人。
“而且,他好像有枪。”
说到后面,黎拓压低了声音。这事他没告诉其他人,一是怕闹乌龙,二是为免引起恐慌。
“怎么可能。”倪简下意识反驳,“他天天跟我在一起,哪儿来的枪。”
或许是那点嫉妒心作祟,她越不信,黎拓越要证明简平安别有居心。
“你们又不是24小时待在一起,你能知道他所有心思吗?说不定他就是利用你的善心,装乖卖巧骗你。”
“如果他不说,就证明他有自己的盘算,只要他不是坏人,有秘密又怎么了?”
倪简看得很开,从在路边捡他回家的那天起,她一直在做各种心理准备。
譬如他身份见不得光,所以遭人追杀;譬如他伤好后离开;再譬如,他恢复记忆,回到自己原本的轨道。
当初她问过格瑞斯一个问题,假如知道那个落魄男人是杀人犯,她还会收留他吗?
格瑞斯沉默许久,说,会。
最开始,他并没有想伤害福利院的人,警察追来时,他情急之下,才挟持了格瑞斯做人质。
不收留,把他赶走,可能救下他、被他挟持的就是别人;
收留,或许她可以想办法通知警察,让法律处置他。
善良没有错,收留他也没有错,她并不为此后悔、自责,但若重来一次,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解决之策。
倪简和格瑞斯最亲密,受她影响也最深,她的想法和她是一样的。
到现在为止,简平安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网上没有他的追捕令,而他已经是第二次救了她。
他身份的神秘,或许,是他的自保。
当然,倪简这段时间不打探他记忆有没有恢复的原因里,多少有那么一点是自私地不想他走。
她舍不得他做的饭,舍不得他身上那种令她心安的气息。
但落在黎拓耳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嘴唇蠕动了下,迟疑地问:“倪简姐,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格瑞斯之前问她这个问题,倪简以为是人与人之间的喜欢,现在她知道了,他们问的不是那回事儿;也知道了,男女之情,是有悸动的。
她又感受了一下,心跳沉稳有力,节奏匀缓。
那大抵是不喜欢的吧。
于是她摇头,说:“我对他和对你们是一样的。”
黎拓闻言一喜,他清楚,倪简只把他当弟弟,但只要她没喜欢上别人,他总还是有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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