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行了,好好端着。”
  裴裳儿再往后看,看向宫女怀抱着正在梦中酣睡的婴儿,目光终于柔下几分。
  灯笼昏黄的光圈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
  “殿下,到了。”狱卒停下脚步,声音低哑。
  走近了,裴裳儿终于看见了杨承秀。
  他血肉模糊,被绑在木架上固定着,骨头被铁钩贯穿,四肢皆以重镣锁住,污血在他身下凝成一片暗红。
  裴裳儿的呼吸骤然凝滞。
  她的爱人,昔日名动京华的太孙杨承秀,如今却像一块被碾碎的玉,残破不堪。
  “承秀……”
  裴裳儿颤抖着唤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这一场梦。
  杨承秀微微一动,缓缓抬头。
  他的脸早已辨不出原本的俊秀,左眼肿胀淤紫,唇边裂开一道血痕,可那双眼睛,那双曾含笑凝望她的眼睛,依旧清亮
  如星。
  “裳儿……”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仍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你来了……让你看到我这幅样子,好丢脸啊……你会不会嫌弃我?”
  裴裳儿踉跄着扑到他跟前,手指颤颤巍巍,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
  想握他的手,只见他的手腕上尽是刑具留下的深痕,指节扭曲变形,指甲尽数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竟敢……竟敢将你折磨至此……”裴裳儿哽咽着,泪水滚落,砸在牢房潮湿的地面上,“舞阳她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她居然敢对你滥用私刑,明明……明明刑部说还没开始审讯……”
  杨承秀低低咳嗽,血沫从唇角溢出。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铁链哗啦作响,像一条垂死的龙在挣扎。
  “裳儿,你别哭,我没法给你擦眼泪。”
  杨承秀喘息着,刚试图抬手擦她的泪,可铁链束缚着他,他只能勉强勾起染血的唇角,“我爱你,裳儿。”
  裴裳儿几乎要笑出声来,可笑声未出,便化作一声呜咽:“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什么爱不爱的这种话,等我救你出去,你想说多少句我都听着,来人啊!还不将驸马扶下来!还敢绑着他!”
  “是,公主。”
  狱卒实在不敢得罪这位金安公主,赶紧将杨承秀松绑,慢慢扶了下来。
  惹公主急眼了她是真会杀人,皇帝又不会真处置公主,倒霉的只会是他们自己,每个月就那么点月例,谁真玩命啊。
  被放下后,杨承秀静静望着她,目光柔和,仿佛此刻并非身处地狱。
  “裳儿,我活不成了。”他轻声道。
  “不,我求你,别说这种话,承秀,你知道我要是没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裴裳儿惊恐得颤抖,她猛烈摇头,泪水飞溅,“我再去求父皇!我去求母后!你是无辜的!杨家谋反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你要承担他们的错误!”
  杨承秀苦笑了一下,摇头道:“裳儿,你知道谋逆之罪,株连九族,我姓杨,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可你是我的丈夫!”裴裳儿几乎是嘶吼出声,“你是当朝公主的丈夫,是驸马,跟皇帝皇后是一家人,你不是乱臣贼子,你是皇亲国戚,你相信我,我可以救你,一定会有希望的。”
  “正因我是驸马,才更不能活。”
  杨承秀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陛下不会允许一个逆臣之子继续做公主的丈夫,做他的家人。”
  裴裳儿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昨夜父皇没有见她,她就知道没希望了。
  所以裴裳儿才亲自准备了一壶毒酒,鸩酒入喉,顷刻毙命。
  裴裳儿目光阴冷下来,她宁愿杨承秀死在自己的手里,她不能够容忍杨承秀像一条狗一样活着,落魄到需要在一群低贱之人的手底下苟延残喘。
  “裳儿,我希望等待我的是一杯毒酒,或者一条白绫。”
  杨承秀看裴裳儿沉默寡言的样子,就知道她找皇帝求情失败了,已经准备好了送他上路的东西。
  “是毒酒。”裴裳儿默默道。
  杨承秀浅笑:“太好了,是我最爱的你亲手酿的女儿红吗?”
  裴裳儿第一次面露无力回天的悲戚,经历了昨夜种种,她瞬间成长了许多,笑的苦涩。
  “是啊,是当年你与我一起埋下的女儿红,剩的不多了,但也足够今天喝的。”
  “你怎么还把琮儿带来了,可别吓着他。”
  “我儿子龙颜凤姿,有帝王气相,才不会被吓着。”
  “我是说别让我吓着他。”
  “他多喜欢你啊,怎么会怕你呢,快,把我的小杨柳抱过来,让他阿爹瞧瞧,他的胆子大着呢。”
  还是襁褓婴儿的裴杨柳刚睡醒不久,他尚且幼小,心智懵懵懂懂,看着父亲杨承秀受伤的模样,他伸出小手想要触摸父亲的脸。
  裴裳儿喜悦不已:“你瞧,他多可爱。”
  “真可惜,我现在抱不了他了。”
  杨承秀无奈地笑了笑,他的两条胳膊连带着双手都已经废了,就算是天仙下凡恐怕也难医治。
  还有他身上的伤,只要放任不管,任凭他体质如何健魄,不出七天,他必浑身溃烂,感染而死。
  看着杨承秀,裴裳儿的心就像在滴血,血失的多了,心就冷了。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要跟驸马单独待一会儿。”
  “是,公主。”
  宫婢们与狱卒们行走后,裴裳儿提起裙裾,毫不犹豫地跪坐在潮湿肮脏的草席上。
  锦缎华服瞬间浸透了牢狱的污浊,可她恍若浑然不觉,只是向前倾身,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抚上杨承秀染血的面颊。
  袖衫扫过霉斑遍布的地面,裙摆铺展在血污与秽物之间,像一朵盛开在泥沼中的牡丹。
  她眼中噙着泪,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承秀,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受刑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无数次想要一死了之,可是裳儿,我不敢死,这世间没什么必要我留恋的,只有一个你,所以我凭毅力吊着一口气,就等着见你,我只怕我死了你再出事……若你在我死后受了委屈,我死都不能瞑目,答应我,裳儿,我知道我死后你绝对不会与舞阳太子一党善罢甘休,你要保证你的安全,若你失去理智,一心只想复仇,那请你想想咱们的琮儿,他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他是我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你要爱屋及乌,看着他长大成人,教会他明是非,辨善恶……”
  杨承秀字句诚恳地说着,裴裳儿宁静地听着。
  “承秀,我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一定会保证我的安全,我一定会让我们的儿子活下去,他会娶妻生子,会有很多孩子,你和我,杨承秀与裴裳儿的子孙将世代传承。”裴裳儿轻轻拂过杨承秀的脸,微微笑道。
  “现在,你记住一件事,或许在关键的时候,能够让你保住一命……”
  “什么事?”
  杨承秀咳了一声:“太子妃薛映月,并不是真正的薛映月,她是丞相找来替嫁的女子,真正的薛映月现在已更名为薛衔珠,薛衔珠的住址以及带薛衔珠私奔的那个男人,这些东西我都写了下来,就藏在寝殿床旁柜子从上数第二个抽屉里,里头有个木盒子,我将记录薛衔珠信息的纸就放在里面,若有不测,你拿着去威胁现在的太子妃,她十分恐惧裴玄临知道这件事,所以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她肯定会答应你,但不要去找裴玄临或者薛文勉,他们两个恐怕会为了保住面子暗算于你。”
  裴裳儿瞪着眼睛,久久未能消化下她刚刚听到的消息。
  太子妃薛映月,竟然是个冒牌货?
  裴玄临娶得竟然是个不知哪里来的替嫁女?
  “裳儿,你听到没有。”杨承秀见她出神,不由得笑笑,“但你别因为此事讥讽于太子妃,她虽是替嫁之人,却深得太子宠爱,我希望你能与她搞好关系,她有点小聪明,或许能帮到你,还有,你的表哥谢道简,你可以多听他的话,虽然不是亲表哥,但他总归不会害你,裳儿啊,你现在可一定要把我的话都记住,不然我就白遭罪了。”
  裴裳儿抬眸看杨承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定不要再惹父皇母后生气了,也不要因为我的死去责怪父皇母后,他们都是有苦衷的,他们爱你,他们不会害你的,你从今往后要多多孝敬父皇母后,给咱们的小杨柳做个好榜样。”
  裴裳儿听着,死死咬住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自己的哭腔显露出来。
  “我知道了,承秀,我一定记得你的话……你能不能再坚持坚持……我再去求父皇,我磕破脑袋也求他放过你……哪怕用我的死还你活……”
  “傻瓜。”杨承秀轻笑一声,像抚摸她的额头安慰,却已经做不到了,“你死了我也活不了,父皇若是想放过我,他大可不必抓我,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我的心里都早已知道结局,不必再挣扎了,你只要记住我的话,我在天之灵就可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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