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不过,尽管这件办公室有明显打扫锅的痕迹,但程棋很快就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地方。比如椅背上搭着一件并非沈临熙尺寸的咖啡色外套,办公室门口的鲜切花上似乎吊着卡片。
  她无意探寻细节下埋藏的真相,只是因此而更加放松,无法僞装的零碎反而证明最真实的真实,程棋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下,觉得这个电脑比书还厚的世界有一点有趣。
  程棋:“嗯,可以看清,沈临熙?”
  沈临熙嘻嘻地笑了两声,宛如得逞的奸商,露出不怀好意的资本家笑容:“是我是我,现在我们来探讨一下今天要解决的问题吧!”
  “问题?”
  “是,你的身份问题。为什么程棋在扮演玩家的同时可以切换成名为小七的npc。”
  “这很重要么。”
  “相当,非常,特别。”
  沈临熙突然站了起来,程棋都懵了一瞬不自觉地往后退,因为此人开口的语气实在沉重又悲伤:“你知道你很有可能是压垮我们公司股价的最后一丝稻草么?”
  程棋缓缓地嗯?了一声
  说到这沈临熙有一种从内而外翻涌的悲哀:“你知道吗朋友,我一开始是真的想做好游戏的,多少年了,多少年了一个游戏都没做成!”
  “那......”
  “那我这几年在做什么呢?”沈临熙语速飞快,“是想问这个对吧!”
  程棋礼貌友好的发问啪地就被抢过去了,她只能在对方充满期望的眼神中点头,宛如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名为沈临熙的大坝轰然开闸。
  “真是好问题,我也想知道我这几年在干什么呢。”
  沈临熙低声狞笑:“每天都在接收一些奇怪的人类,搞武侠会轻功的也就算了,家裏竟然还有天天御剑飞行的,你能想象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忽然嘎巴一声站起来说自己不是地球人的恐惧么?这也就算了——今天早上我妈跟我说过几天还有一个世界要把接口丢在我这裏,我到底是搞游戏的还是管理局的!听说你在那个世界也很不容易,你懂我吧?!是吧!”
  程棋在对方充满希望的眼神中缓缓地摇了摇头,坦率发言:
  “我没听懂你说的,仙侠和武侠是什么?”
  沈临熙一口气哽在咽喉,三秒后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悲痛欲绝:“看看,看看,这就是通天塔不注重文科发展削减人文关怀的下场!你看你现在哪裏像一个享受了丰富精神文化产品的正常人类?太荒唐了太残忍了,我跟你说,你就是人类绝对不能放弃培育个体文化素养的绝对力证!”
  “你说的丰富精神文化产品,”程棋伸手指向她远处仍在亮起的电脑屏幕,语气平静充满好奇,“是指这篇叫【all向np洁癖误入:含落地窗浴缸情节,3万痛车一辆开完】的文章,以及聊天框中那张叫【对不良诱惑说yes,contiue】的图片吗?”
  沈临熙:“......”
  沈临熙闪电般大力扣上电脑,转过头来难以置信:“你视力怎么这么好?!”
  程棋:“是你的字体太大了。”
  沈临熙:“你不懂,这叫逐字品鉴。”
  “好的,”程棋说,“所以是吗?”
  “......”
  “我们还是商讨一下你的身份问题吧。”
  沈临熙正襟危坐,干咳两声。
  程棋的肩膀却在此刻微微放松下来。
  如果真如沈临熙所说,她作为一个曾“接待”过不知道几个程棋的游戏总负责人,是不会流露出这样不成熟的举动的。
  那么答案只能是她在刻意为之,试图缓解程棋来到完全不同世界时内心的谨慎,顺便一瓢水洗清自己身上有可能存在的嫌疑。
  果然,重新坐下后沈临熙的语气平缓许多,那种无所顾忌的游离感几乎被收得一干二净,她把电脑重新打开——当然没忘记清空那几十个等待她点击【yes】的各类页面,最后把霸占四次元之刃的论坛讨论贴投屏。
  “是这样,有人怀疑你是我们派出的工作人员,试图从这点出发,直指我们设立存活奖金存在幕后黑箱的不公平性,这对你和我都有潜在风险影响,所以我来找你,我们得统一一下口径——不好意思打工太久了,答案,答案。”
  程棋顿了顿,像是含着一个问题辗转反侧犹豫了许久,但不等她回答沈临熙就很快地切了屏幕,语气飞快:
  “我想你也舍不得这群玩家,所以我们统一回答,小七npc身份是游戏玩法之一,通天塔藏着更多可能实际是玩家的npc,后续我会安排进去几个工作人员证明这件事,这个回答可以么?”
  程棋沉默了许久:“我想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我当你没意见咯,”沈临熙关了电脑屏幕,自然而然,“谢知告诉我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为什么真听到这个名字时仍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
  “什么时候?”
  “五年前吧。”
  程棋愕然抬头:“五年前?”
  完全没办法隐藏任何名为惊讶的情绪,沈临熙明显被她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不会发出任何超出平均情绪之外的声音呢......就是五年前,我第一次和谢知接触时她提到了你,当然那时候游戏还没上线。”
  “你们联系了五年么?”
  “不,实际上我们的联系从去年才开始变得频繁。开服后谢知非常正式地通知过我,大意是她身体出了很大问题,随时可能死掉,备用联系人叫程棋,任何事情都可以不隐瞒你。”
  “什么叫随时有可能死掉。”
  “精神茧啊,诶你应该对这件事比我清楚。我略微知晓一些你和她的关系。”
  “我知道,但什么叫随时可能死?她和你说得这么详细么。”
  程棋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她觉得谢知和沈临熙说的东西裏装着她想知道的答案。以谢知的财力,以赫尔加对意志特效药的获得容易程度,因精神茧死去的不可控性约为零——是不必用“随时”来形容的。
  当然,不排除她对死亡无法理解的渴求促使她说出了这句话,但作为一个在近一年时间裏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的塞尔伯特,程棋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出这个念头,作为赫尔加,谢知对自己存活的迫切说不定比她都浓烈。
  那么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了“随时”的不可控性?
  “喔,她确实说得蛮详细,”沈临熙很潇洒地挥挥手,“我经常听到一些该听的不该听的秘密,毕竟我很安全,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游戏接口人,的确没什么比我更会闭嘴的人了,您要倾诉一些不便言说的困惑么,我随时在线啊。”
  “能告诉我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吗,为什么会说随时都有可能死。”
  “噢,对不起啊,这个得保密,干我们这行的最要紧就是守护客人秘密了,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同时接触异世界的两个人。”
  “能告诉我吗?”
  哎呀,重复两次问题不能得到不同的答案呀,我也不是善解人意会自动加载说好的,对面是一个九十岁不知道答案就会死不瞑目的老奶奶所以我应该开口的chatgpt啊朋友。
  沈临熙刚想说不太可以,就察觉到了不对,她看到了程棋注视她的眼神,这个年轻人重复请求时仿佛流露出一种带着刻骨铭心烙印的渴求,她一瞬间愣住了,好像看到了一个无处找寻答案的灵魂。
  有一种直觉让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后承载的东西,她闭嘴,脸上潇洒不经的浮笑都被揉了回去,最后只能嘆一口气:“谢知实际上是个很强硬的人。”
  程棋没有问她为什么而嘆气:“你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吧。”
  “我已经有整整一周的时间没有得到过她的回应,首先有通讯网络并不稳定的原因,我联系你前也没有抱太多期望,如果不是前天晚上npc身份暴露,我不会花这么大的功夫,谁知道竟然成功了,你知道我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沈临熙露出一种对时间的慨嘆:“我在想我们究竟算不算某种程度的老朋友,因为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毕竟是五年前。”
  程棋不知道说什么。
  五年前她十八岁,甚至刚刚成年,都无法确定自己五年后身在何处,但谢知当时就是以笃定的口吻将程棋的名字给了沈临熙,她坚信程棋五年后绝对还活着,而自己却被一句“随时”死去而仓促概括。
  她在想谢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默默注视她走上这条路的,那些从暗处投来或恶意或诅咒的视线中,是否从很久前就夹杂了这样一道隐晦却温和的视线呢。
  沈临熙:“所以她真的出事了吗?”
  程棋默然许久:“我不清楚。”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笃定谢知不会死,但那句随时就像是一个开启未知之境的钥匙。
  真的不知道。昨天晚上她受到了多少情绪刺激?情绪对于精神茧患者来说太重要了,有时候穿梭于楼阁之中,衣角翻飞时程棋会忘记自己是个病人,就像有时候人们意识不到因心理疾病自杀其实叫病逝,摸不着的东西逼近时就这样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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